這無疑給了南山巨大的壓力,她心裡念叨著撐住撐住,不要被惡勢力壓倒,可袖下的手有些握不住。她皺了一下眉,問:「老師想說什麼呢?」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他聲音一如既往,卻暗藏了居高臨下的壓力,讓南山渾身不自在。
雙方的對峙持續了很長時間,南山扭過頭:「我又不是老師肚腹中的蟲子,猜不出老師要說什麼。」
她顯然已十分不高興,但裴渠覺得沒有比這再好的機會了,他心平氣和地宣布了他的推斷:「你吃不出味道。」
南山將頭扭回來盯著他。
「初三在白馬寺外的酒樓,那盞涼飲里摻了酒,你未能喝出來。」他不急不忙:「初四在洛陽宅中,我給你喝的杏酪粥沒有放糖,你卻說很甜。你吃東西很快,是因為吃不出味道所以想要潦草解決。為什麼說謊?」
南山被他說得胸膛一起一伏的,好像在壓著氣,但她卻又能很快平息自己,眼都不眨一下,盯著裴渠雙眸反問道:「吃不出味道是很光榮的事嗎?」
「不是。」
「既然不是光榮的事,又為何要對旁人坦白?只我自己知道不可以嗎?」她有理有據:「生病也好,吃不出味道也罷,皆是學生的私隱,不想讓旁人知道,難道有錯嗎?」
「沒有錯。」
「那就到此為止罷。」她強撐著一口氣就快要萎塌下去,垂下頭放低了聲音:「學生要去睡覺了。」
可憐模樣畢現,是十分有技巧的示弱,但這示弱中,卻暗藏了十足的傷心。
裴渠緩緩抬起手,下意識地想要安慰她。那指尖都快要碰到她後腦勺,南山卻忽然抬了頭。裴渠一點一點收回手,緩緩道:「為師明白你不願讓旁人知道,但這並非小疾,若能治癒,也不必諱疾忌醫一直拖著。」他接著問:「何時開始吃不出味道了呢?」
他的聲音近在咫尺,南山似乎覺得自己還被困在某個春秋大夢裡沒有醒來。她安安靜靜站了一會兒,等所有的情緒都平復了下去,聲音也變得格外平靜:「不大記得了,生了一場病,之後便這樣了。若算一算,也有好些年了罷。」
這心平氣和中是無可奈何的妥協與接受。食之無味,喪失最基本的為人樂趣,是很容易自我厭棄、由此徹底廢掉的。這些年她努力活著,時常感到厭倦無趣,飲食都成負累,很難高興起來。但她得活著,得這樣活下去。
可她活成了什麼樣子呢?現在這個模樣,是她真正想要的嗎?
南山垂頭喪氣,卻又強打起精神與微笑,抬首望著裴渠。
她一雙眼睛仿佛會說話,她一雙眼睛裡全是硬撐出來的希望,她張了張口,最終說出的是:「那麼,老師若有認識的好大夫,請介紹我認識。」
她說完旋即轉過了身,繞過裴渠回了屋。
她未亮燈,黑暗中她行動自如,迅速收拾完自己,在寢床上躺下。屋外是止不住的蟲鳴聲,等了許久,才聽到裴渠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這一片不明朗的月夜裡。
南山很少做夢,一旦做夢則是漫長拖沓得不得了。屋外晨光熹微,她從寢床上坐起來,抬手搓搓臉,嘴裡依舊什麼味道也沒有。她夢見許多柑橘,一筐一筐地抬進 家裡,她毫無節制地吃,剝得手上都是黏黏的橘子皮汁。那清香中帶著甜甜的氣味,以及柑橘肉入口時,比糖還要引人貪戀不止的美好甜味,構成了她整個夢境中最 令人難忘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