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大有對著這滿案圖紙過一夜的想法,誰也不去睡覺,好像比誰扛的時間長。至後半夜,南山的記憶力似乎有點受到干擾,便咬了筆桿子閉目回想。
她想了很久很久,一動也不動,直到腦子裡團滿糨糊,暈暈沉沉暈暈沉沉,她才徹底放棄了思考的能力,竟是坐著睡著了。
夢境黑甜,南山睡得很沉。裴渠觀察她很久,並不能確定她是真睡還是假寐,遂小心翼翼伸過手去,在她面前來回擺了幾十次。
南山對此試探毫無反應,裴渠這才收回手,將那些已經畫好的圖紙整理好,又將案上放得亂七八糟的文具收拾完畢,這才重新坐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對面的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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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他第一次見到朝歌,她還是個乳臭未乾身量小小的可憐孩子,身上全是血液和人肉*的氣味,朱紅上襦白裙子,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眉目也被發黑的血跡遮住,只能隱約辨出五官。
他將她從死人堆里扒拉出來,因感受到那細薄皮膚下微熱的求生訊息,才動了惻隱心,冒險將她帶上了路。她昏迷醒來後第一次睜眼,那眼窩裡黑漆漆的大瞳仁看著甚至有些嚇人。
儘管還只是個小孩子,卻好像通曉一切,默不做聲地接受了撲面而來的現實,成了一個毫無生氣只有一雙空洞眼睛的人偶。
從此,裴渠吃飯她便跟著吃飯,裴渠走路她就跟著走,寸步不離,像只可憐雛鳥。一路上戰火剛平,到處亂糟糟,失怙孤女跟著一個不知底細的陌生人求存,能讓她撐下來的只有母親留給她的一句「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她不信任何人,除了裴渠。她小小年紀便識得人心偏向,她知道深更半夜還在屍堆里徒勞翻找的裴渠,不該是壞人。
將抵長安的前一晚,月亮已移上中天,她坐在客舍廊下捧著一本書,說了她離開淮南後的第一句話。她對裴渠說:「這冊書,是我娘親自抄給我的。書上面的血,是我娘親的。」
她手中捧著的那本書被血浸被壓皺,已是不堪翻閱。只書皮上仍能辨出,書名叫作「洛陽伽藍記」。
她又說:「我娘讓我好好活下去,謝謝你帶我出來。」說著她唇角上彎,給了他一個笑臉。
那笑容有不合年紀的空洞,好像是為了對付茫然未來和這複雜人世的見面禮,生澀,卻又管用。
在長安的日子很長,卻也很短暫。
他該料到,兩京其實沒有一處地方能夠容下她。
分離來得驟然,卻又早有預謀。
而朝歌亦深知他的處境,隨便他是她離開淮南後唯一信任的人,但如果他需要去國離家來暫保性命,那是一定要讓他走的。她像個大人一樣安慰他:「郎君不要怕,我阿兄說番邦也沒有那麼可怕,只是吃的很少,郎君要好好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