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北邊將塵封已久的小窗戶打開,有新鮮空氣湧進來,但也是杯水車薪。室內的塵埃氣味混著書籍久存的味道,一時間根本無法散去。
裴渠一一打開柜子,其中有書簡、布帛、各種各樣的紙張、還有一些畫。部分存書已被蟲子蛀掉了,但大多數卻還是完好。依照裴渠的性子,對這樣的髒亂環境應該是零容忍的,他使勁皺著眉,將那些書拿出來,幾乎是屏息翻看尋找著。
但這些書簡布帛實在太多,一時間全翻過來太不現實,於是裴渠只好挑了一部分站著慢慢看。
從天色明亮看到日暮時分,外面開始下雨。先是閃電,再是悶雷,雨勢越來越大。一道閃電將閣樓內照亮,也只是亮了那一剎那,屋內轉瞬重新沉入一片晦暗當中。裴渠合上了手中的書,並將其放回原位,重新關好櫃門,外面轟隆隆的震天雷聲則又響了起來。
這滿滿一閣樓的書與畫,跟風花雪月無關,也與經義學問沒有半點關係,但痴迷的重點卻是一致,都與「毒」有關。紛繁毒物的炮製辦法,還有數不清的方子,灑脫筆跡和精細畫風所記錄下來的是一個「毒痴」的短暫一生。
這樣的人聰明得危險,危險得癲狂,癲狂久了,便無藥可救。
又 一道閃電照亮閣樓,裴渠轉過身,走到北邊小窗前,將窗子緊緊關好,雖然動作迅速,但他仍沾了一手雨水,連袖口都落了水跡斑點。門窗緊閉,屋外雨聲陡然變得 沉悶,但雨勢卻絲毫沒有小。裴渠借著僅存的一點點黯光下了樓梯,悄無聲息地出了小樓,又重新將門鎖扣好,這才冒著仲夏大雨一口氣跑回了寢房。
突如其來的暴雨總讓人措手不及,但將落得一身濕的自己收拾妥當,重新坐下來時,又會覺得這雨也很好。
坐在門口藺草蓆上,洗完未乾的潮濕頭髮梳順了垂下來,走廊里的風湧進寬鬆的袍子裡,連衣服也鼓起來。府里幾乎沒有人,令他想起幼年時在東都的生活。
那時他很小很小,在東都洛陽的小宅里,午睡醒來,爬下小榻,在宅子裡找了一圈又一圈,家裡卻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後來是執事衝進來說:「啊呀七郎醒了呀,夫人回西京去了。」
那是第一次裴夫人回西京連聲招呼也不打,就將他一個人丟在了東都。
後來這樣的事更頻繁,裴夫人會定期在東都住一陣子,但走時從來不帶他,對西京的裴家人也只是說「七郎好像更喜歡東都,那裡自在,隨他去吧」。
於是他在東都也度過不少日子,最後還是大哥將他接回了西京,對他說:「七郎,你不要記恨娘,她其實是在乎你的,只是府里總雞飛狗跳,她也不想讓你活在那一潭渾水裡,東都也很好不是嗎?不過,你這年紀該好好讀書了,阿爺說你一人在東都會容易學壞,便讓我接你回去。」
之後的生活便乏善可陳起來,在大家族裡長大,就是那麼一回事。但隨著年紀增長,他也能體會到其中一些不對勁。
生身母親似乎不喜歡他,而父親總是心存擔憂,好像怕他一不小心就走到歪路上去,以至於後來對他的控制越發明顯。他生來聰明,天資敵過族中任何一個同輩,走正道可以走得十分出色,要走歪門邪路也一定容易至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