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講到此,裴渠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只問道:「陛下為何會提她?」
「漣君當年走得很倉促,什麼也沒有留下,消失得無蹤無跡,直到很久以後,我聽說她死了,死在了毒藥上。」他緩緩說著,稍作停頓,又補充道:「她大約恨了我一輩子,真可惜後悔毫無用處。」
「誰都會錯。」裴渠只冷冷靜靜說了這一句。
聖人看向他,有一瞬的恍惚:「她當年亦是這樣和我說——『誰都會錯,沒有關係』,可她說完這話的第二天就消失了。」這世上很多事都在原諒之外另有打算,說出原諒之辭時,興許已是失望透頂。
「陛下後來似乎沒有過多打探過她的消息。」
聖人緩緩點了點頭,他眼皮又將耷拉下去。
「裴家舊宅有個小樓。」裴渠娓娓道來,「裡面封存著裴漣君所有的遺物,從不允許有人踏足。很多年前,臣一時好奇進了那小樓,在裡面翻找了半天,找到過一些書信。那些書信零零碎碎絮絮叨叨,看落款都是裴漣君去世前一年所寫,但都未寄出。」
「寫了什麼……」
「很多瑣事。」裴渠說,「族中人都說她是個瘋子,但書信上所呈現出來的,也不過是個尋常人模樣——有愛有恨有委屈有愧疚,心思很細膩。那些書信里還記錄了一件事,提了很多次。」
聖人看著他不說話。
「她有個孩子。」
聖人緩慢又用力地咬緊了牙根,以至於神情更加難看。
「裴家沒有讓她撫養這個孩子。」
聖人神思有些恍惚。
裴渠仿佛在說別人的事,神情里無哀無喜,淡得像是遠山迷霧:「她離開陛下之前,做了一件事。陛下還記得那日吃的十逐羹嗎?」
聖人的表情變得格外難看,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格外痛苦。
記憶里那一碗十逐羹味道已不明朗,他只記得那天她很貼心,從未懷疑過她會下毒。
那時裴漣君已深知這個男人對權力的痴迷過了頭。他要逆天下之大不韙篡位,她讓他從此後繼再也無人。
聖人一陣猛咳,血都咳出來,而裴渠的表現甚至算得上淡漠。
他打算去喊內侍進來,甫要起身,衣角卻被人拽住。聖人用嘶啞的聲音道:「遲了……太遲了。」
裴渠掰開他揪著自己公服的手,起身恭恭敬敬行了個禮,轉過身走了出去。
同一時間,南山費盡本事翻進了內衛府。她扮作吏卒低頭往前走,行至東邊小廊時霍地拐進去,快步走到一處小屋前,從狹小的窗戶里鑽了進去。從延英殿送來的棋盤此時端端正正擺在屋子中央,南山迅速走過去,將那棋盤翻過來仔細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