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去年與曲矩打下口頭約定後,他便再也未曾找過江潭。就怕當時吃的那糖人里裹著什麼陣法,無意中自給曲矩引了路。
江潭不習功法,根本打不過曲矩,兼之行蹤不定,極可能被抓走三年五載也發現不了。想著席墨就要嘆氣,暗道後山之人命途皆是如此多舛麼?一言不合就能隨便給擄走,都沒人能管管了。
這麼一想,簡直沒有天理王法。好好一群修仙之人,和那些走街串巷的人牙子又有什麼區別?
席墨忽覺聽不見旁的腳步聲了,抬了眼去,看天穹落下各色霞影,醺靛鋪緋,醉黃暈紫,遠近花樹皆染得斑駁恣麗,而江潭停在一株白茶下,正淡然看著自己,這就幾步趕了上去,「長老。」
他說,「今年的蟠桃可甜了,我摘了幾罐作蜜餞,天氣再熱些的時候,與枸杞、酸果一併切碎,再澆了蜂蜜拌冰泥,特別消暑。」
說著蜷了蜷火燎般的指尖,笑了,「長老,今天有點熱的,要不要回柴園,我做給你吃。」
江潭不說話,席墨就盯著他簌簌起落的衣角看。
他不知江潭為何沉默,卻想這人該不會被軒轅瓔三言兩語糊弄過去,真信了自己要去主峰亂混的事。
黃昏的風帶了涼氣,漫捲而過時挾著山間雲煙,又搖了一樹茶花,鶴羽般紛然。席墨裹在那氤氳香氣里,一時什麼都看不見了,卻覺腦袋上淅淅索索挨了雹子般,被花雨砸得有些懵了。這便兜起下擺,將頭上的白茶皆數搖了下去。
「長老,這花香得很,作了花脯也可以一併拌上。」席墨並不死心,只想將人勸回去,吃著東西才好將事說開。
江潭卻終於開口了,「這刀,不是你的。」
席墨心中一凜,眼前雲氣盡散,只見江潭孑立樹下,風花不染,獨將那短刃抬在指尖,細細看了。
席墨恍有所悟,卻不明所以。他只覺江潭握刀的那手似是攥在了自己心尖上,攥得他酸疼難捱,這便垂了睫去,猶自鎮定道,「此刀本非弟子所有,實乃恩人相授。」
他一雙眼緊緊扒著那片煙雨色上盤曲的長髮,風影曳動中,眼前愈發模糊,竟是看不清那
捧髮絲的顏色了。
兩相靜默良久,江潭只道,「你收著吧。」
席墨伸手去接那短刃,全然忘了袍擺上兜著的茶花。只將那枚薄薄的桂葉納入袖中時,恍覺地上抖開一層霜雪,如埋了自己的那場一般深厚。
江潭斂袖,自往前走去,行至山道卻覺不妥,回身一望,見席墨仍在那茶樹下垂首而立,被花蓋了一身,死一樣寂靜。
他喚到第三遍時,小孩終於有了反應,舉起袖子往臉上胡亂一抹,這就噠噠地跑了過來,「長老!」
席墨鼻尖一點胭紅將化未化,臉上淚痕未乾,卻是有些難為情地笑了起來,「我手骨斷了幾根,痛得受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