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不過去,這麼遠遠將人打量了片刻,只輕聲道,「席墨,你來。」
他說,「我替你挽發。」
他卻著實不會挽發。因自己平素也是散發或以一根髮帶松松系住,連發冠都未有一枚,更別提纏髻所用的簪子了。
但這難不倒他。將席墨霜色的髮帶拆了後,又仔細想了想,自將右掌舒展一番,而後將手指沒入少年的長髮。
這孩子頭髮又細又軟,一把烏綢似的,撫一撫摸一摸倒還好,握在手裡分明溜滑如冰,束起還要費一番力氣。
他貼著席墨頭皮撫了幾道,覺得髮絲順滑,無需再梳理。又望銅鏡里看了一眼,卻見小徒弟熟著一張雪白的臉皮,甚至不敢抬頭,整個人快要貼到桌上,兩隻燒紅的耳尖在發間簌簌顫著,再喚也不理,只會哼哼了。
江潭恍然,果然如此。
他便如以往那般,順著小徒弟的發頂,悉心撫摸起來。
席墨在那涼玉的掌心下慢慢蜷成一團熟紅的蝦子,看著已是死透了。
他似是費盡平生最大的力氣,才氣若遊絲道,「……師父,我自己來吧。」
語氣卻是如從前一般乖順,一點點拂逆之意都沒有。
江潭就道了聲「不必」,仍是安撫地摸他腦袋。
席墨舒服死了,也羞愧死了。江潭的手裡好似湧出滾滾沸水,燙得他身心熨帖,皮開肉綻,灰飛煙滅。
他在這至痛的極樂中,顫慄著淌了一行淚來。
這一哭,神志又似清明幾分,這就掙扎著坐起身來,卻是有些手忙腳亂,一不小心就仰進江潭懷裡。
春梅煮雪,大概就是這般沁骨滋味。
因著衝勁過大,兩人連帶著竹凳一同歪在地上。
「師父。」席墨滯在江潭膝頭,眼帘虛掩,「我真的要死了……你救不救?」
「嗯。」
他聽見這聲,就輕輕笑了起來,末了卻是低聲道,「別救了,已經沒救了。」
深深吸了一氣,將這刺入心脾的味道藏在鼻端,席墨終是睜了眼來,沒頭沒尾道,「師父,那花,好吃麼?」
江潭卻知道他在說什麼,「好吃。」
「那不做菜了,都留給你。」席墨嘆了一聲,披頭散髮地從人懷裡爬出來,十分利落地摸出支鮫珠嵌尾的銀簪,自將頭髮束了。
江潭理了袍擺,看席墨將台凳整理一新,復衝著自己勾了一抹笑來,「師父,時候不早,我就要走了。走之前,還想討教一個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