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球的皮毛愈發光滑後,逐漸開始熟悉此地。它白天睡覺,深夜鬧騰。江潭跟著鬧了幾宿,晚上再閉不上眼了。
他便抱著枕頭被子,從里殿穿到中殿,走到設在花架後的短榻前,「金凝,我睡不著。」
金凝聞言起身,撩開絨帳,「宗子叫一聲就好,吾能聽見。」
她下了床,將江潭與被褥一併抱在懷中,放回里殿的繡帳內,又坐靠著羅柱,一面撫著小孩月霜般的頭髮,一面聽他問,「雪球何時能與我一起睡呢?」
「待到宗子在睡著時也可以收住威壓,將收放威壓當作一種呼吸般自如自在的事。雪球兒就可以來了。」
江潭點點頭,乖乖閉上眼。
金凝緩目沉思,想用這等靈智未開的孱弱雪狐當作江潭的磨刀石,如今看來,是選對了。
那時江潭尚且不知,這小雪狐不是唯一一個能入宮的活物。他小心翼翼地待它,生怕弄壞了。
他熟識的人不多,攏共也就金凝一個而已。現在多了一個雪球,他心裡是很珍視的。
那之後不久,五歲的江潭就在江鐸的話本中看見了金凝的故事。
「余座側昔有伯勞女金氏阿凝,美姿儀,勇武絕類男兒。惜墮於最後一役。戰後,屍不復在,空懷以衣冠冢。後偶聞其有奇遇。初為一醫者所救,後結為眷侶,居終南山下。余復邀其入崑崙,許之以高位厚祿,乃為所拒。余嘆而欽其性,但曰:崑崙無阿凝,是肩以蓬萊無阿睦之憾。」
江潭覺得名字眼熟,便捧著書捲去問,「金凝,這是你嗎?」
金凝將那文段稍一打量,不語片刻,而後褪去衰老的外表,露出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子模樣來。
江潭怔怔看著她。
「宗子,吾身原是放勛君上座前首將,號作屠夫的伯勞族長。吾所嫁之人,名喚曹貞,乃吾身救命恩人。吾再度睜眼之時,即知吾心儀於他。吾身所願,此前是為萬里山河,此後不過人世煙火。」
江潭有些疑惑,「你既已回來,為何還要維持那副模樣呢?」
「宗子,人族的壽數對我們來說,不過一夜露水的時間。但蜉蝣朝生暮死,仍然有其絢美。吾愛上蜉蝣,那即是吾一生中最絢爛的時刻。吾願意為此銘記。」
江潭恍然,「金凝原是嫁給了人族,怪不得祖君那樣惋惜了。」
「宗子,雖妖與人間,所差若霄壤雲泥之別。但種族,從來不是桎梏相愛的藉口。青鳥一脈傳承至今,自放勛君上始,皆為妖人混血。兩族血脈的結晶,本就是衝破藩籬的愛意明證。」
江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金凝只不禁感喟,想江潭雖亦為混血,卻怕是因著恨意降生的。
這些事發生之時,她雖然不在崑崙,卻是回來後,由江杉親口告之。
最初拜入落霄那時,金凝自求去月亮谷作守墓人。
她長於崑崙一脈,此番歸鄉,自是知曉壽數將盡,想同逝去已久的族人葬在一處。而後雖答應了撫養江潭,始覺江杉賜予的雪蓮也治不了體內頑疾,便知道自己怕是陪不了江潭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