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曖曖低語分明抵著耳垂呵出,而他身邊確是空無一人。
「姑且喚作《千秋》吧。這第一折 ,就叫『風雨隔,塵埃絕』好了。」
江潭足底蒸騰如沸,一抬眼便見近天之處有個身影疾速墜落。海水如蓋子般遮在頂上,遠處風柱旋流糾結如蛇,正是泓淵故景。
席墨裹在飛逝的星光與雪色中,雙臂微曲,虛虛環著件飄搖的煙雨衫子。終於落地後,又將那些四散的雪花逐一收集起來,仔細兜在胸前。
「師父,我們一起走,我不會再弄丟你了。」
少年喃喃著纏住血肉模糊的手掌,一力拔出了龍角。
龍角一起,地面驟然龜裂如碎。江潭猝不及防,當即陷落岩漿之中,給銷魂蝕骨的流焰舔脫了形,又模模糊糊聽人淺笑道,「師父覺得如何?好看了我們就接下去,看『霞翻破,花前別』。」
眼前逐漸明亮起來,致命的溫度瞬時降低。江潭輕吐一氣,落在一陣純清的桃香中。耳外溪流潺潺,頂上天光雲影交錯,他一瞥眼卻見席墨滿手花泥落荒而逃,在漫天霞影里徘徊至月上中天,方才朝著主峰去了。
「怎麼忽然改主意了?」掌門道,「敢情還是看上了落英谷,發現想要的不止一株桃樹嗎?」
「弟子所求之物,從始至終唯有那一株桃樹。而今樹落後山,我心愿已了,不如早日入兵道,但求師尊指教。」
掌門笑了一聲,「你的小江師父呢?不要啦?」
「……」饒是席墨對著誰都是舌綻蓮花,這一下卻似陷入死寂。
頓了頓,才垂眉道,「是師父要我過來的。」
又補了一句,「他很喜歡那株桃樹。」
「不,他不喜歡。他什麼都不喜歡。他眼高於頂,這世上再沒什麼能入得了他的眼。」江潭聽見有人在耳畔低笑,「那麼這第三折 ,便是『鵬翼斂,無由歇』。」
周圍倏然沉入永不停息的漆黑暴雨中。溟海之上,風涯島央,江潭看見席墨在鬼門前打坐,千秋劍置於膝上,唇齒間默念的,是「師父」二字。
少年人眉宇緊蹙,雙目凝闔,仿佛陷入無窮夢魘,時悲時喜,時怨時嗔,半晌竟落下一行淚來。
「你待我的,教我的,皆是你願意為之。今後我不必去討好誰,尤其是你——但若不是討好,是喜歡呢?」
他笑起來,唇邊一縷血痕倒溢,「這是錯的。我知道。但是我沒有辦法了。」
風雨逆卷而來,完全遮住了江潭的視線。
「因為是你,所以我從來沒有辦法。」耳邊那聲音喟然道,「師父看好了,接下來這一折,當為『山中酒,還溪月』。」
風聲業止,雨水稍歇,江潭已然立在千碧崖府的內室。月色晦暗中,酒氣低迷里,他瞧著一截青青紫紫的手臂從帳中垂出來。
一時恍然。
紗簾拂亂間,又見席墨半跪在榻上,掌著自己的臉絮絮不休,念出口的都是些哄人誤己的碎爛話。而後迷醉一般俯身而下,輕輕蹭過那點摩艷的唇珠,重重碰上了下巴尖,又一臉饜足地醉歪在自己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