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熟练地打开钢琴盖,熟练地坐下,熟练地用指尖划过一排琴键。
钢琴的声音瞬间拉回了尹如琢的思绪,她这时已经意识到对方要送自己什么礼物了。
赫胥猗果然扭头看向了她,月光下的侧脸柔美含蓄,又充满了叫人捉摸不定的神秘。
尹如琢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吞咽的声音,像是有寒意从尾椎骨开始直达大脑,激得她浑身发麻。
她第一次见到的赫胥猗,就是坐在钢琴前自信张扬的赫胥猗。她被对方的天赋所震撼,也为对方的气势所折服。
听说她重拾钢琴后,尹如琢的感受非常复杂。结婚好几年,赫胥猗根本没碰过这一台钢琴,甚至连提也不曾提起过,唯一一次交集,大概就是她手痒不甚被对方发现,班门弄斧了一把。
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妒忌之情,妒忌那些能够在现场听赫胥猗演奏的人们。
赫胥猗望着她没有说话,左手指尖已经轻轻地落在了琴键之上。
这个旋律尹如琢太熟悉了,正是她之前弹过的《爱吧》。
只是比起她的中规中矩,赫胥猗的技巧以及感情抒发实在要高明太多,几乎是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她的注意力就被完全拉扯进了其中。
赫胥猗一直看着她,目光无比专注,浅褐色的瞳仁在银白的月光中显现出异样的神采。
我的爱,尽你所能地去爱;我的爱,尽你所做地去爱。
尹如琢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这首曲子的题诗。
此时此刻的赫胥猗无疑是美丽的、激昂的、张扬的,虽然表明上已不再有年幼时的意气风发,但在含蓄柔顺的外表之下,她仍有勇敢坚韧的心。
她可以再相信一次吗?
悠扬抒情的演奏渐渐进入了终章,尹如琢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赫胥猗的身边。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赫胥猗,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直到余音散去,两人都没移开过目光。
她们仿佛是在进行无声的对话,灵魂的问答,赫胥猗接受着尹如琢的审视,不敢有一丝退缩,也不敢移开一点儿视线。
如琢,生日快乐。
她内心激荡澎湃,口中却无比平静地送出了祝福。
尹如琢紫色的瞳眸在月色下尤其显得深邃美丽,仿佛一件独一无二的宝藏。只是被她这样看着,赫胥猗就已经开始浑身发热。
这就是你的礼物吗?
尹如琢的声音有些低哑,高挑的身形站在钢琴边,低头凝视着赫胥猗的眼睛。
嗯。
为什么突然想起送这个礼物?你不是很久不弹琴了吗?
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说一个。
赫胥猗抿了抿唇瓣,吸气道:我希望你能重新快乐起来,希望你能回忆起开心的感觉。不止是你,我希望自己也一样。
在成长中,挫折中,人渐渐忘却了单纯的喜悦。赫胥猗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根本不知道快乐的含义,钻在牛角尖里,一心只想着复仇。
尹如琢的温柔呵护早已软化了她的心,她直到失去才明白。如今再回想起自己的一意孤行,她的心中更多的是悔恨。如果能用更理智的方式去对待,想必就不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也受到伤害。
她品尝过懊悔的滋味,所以希望尹如琢能够从中走出来,不要再挣扎在这种矛盾的漩涡里。
重拾钢琴,她并不是想用它来向尹如琢表达爱意,而是想把自己曾经的伤疤展示在她面前。
十岁以前,能够弹奏钢琴对我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快乐。然而,当天才少女这样夸张的名头落在我身上时,我渐渐感觉到喘不过气来。十五岁那年,我借着手伤彻底放弃了演奏,虽然没对外界公开原因,但亲近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他们对我极度地宽容,尽量不去触碰我的伤疤。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就连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无法再演奏出像过去那样的音乐是因为我的手受了伤,因为它不像过去那样灵活,因为它不再听从指挥。这样的借口让我觉得无比轻松,甚至把一切有关于钢琴的美好也和那些痛苦一起打成了包裹,塞进了心底某个角落不再触碰。
可现在我知道,不是我的手受伤了,而是我的心生病了。
十六岁那年,赫胥家遭受巨大变故,赫胥复欠下巨额赌债,爷爷也去世了。我的身上不再有光环,能够接受到的除了恶意的嘲讽和奚落外,就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而我,都不喜欢。
赫胥猗还从未向别人如此详尽地解析过自己的心路历程,当初两人都有意对这些事避而不谈。
人类就是这样,最缺什么就最在意什么。贵族的骄傲,人类的尊严还有忠贞的爱情,我一件件地失去。所以我只能看低它们,鄙视它们,告诉自己这些不值得在意。
赫胥猗哽咽了一下,眼中已经有泪光闪烁。
我不断地寻找着能够证明自己价值的证据,即便是把自己当作货物也在所不惜。我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得到救赎,但事实是,我早已经忘记了救赎的意义。不快乐的人生,又能谈什么救赎呢?
好了,猗猗。
尹如琢不想她再说下去,赫胥猗却摇了摇头。
我不奢求你会相信我的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长久地迷失方向。
我会慢慢地走过来,慢慢地找回快乐的方法,也慢慢学会释然。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接受。我只希望,那些决定是你发自内心的愿望。
如琢,我希望你能快乐。
无论这快乐之中有没有她,她都会坦然接受。
月辉下的赫胥猗是如此美丽,她的声音,她的泪水,她的笑容像是羽毛一般落到了尹如琢的心口间。
她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呢?
她的快乐又究竟来源于哪里?
尹如琢无法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思考清楚,毕竟之前花了那么多时间,她也仍旧没得出结论。
可是,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想做什么。
她想紧紧拥抱住眼前的人,想亲吻她的眼角与唇瓣,想品尝她的泪水和甜蜜,想让她别再哭泣。
第128章
月光洒落在幽暗的阁楼内, 划出两个隐约的人影。
赫胥猗坐在琴凳上,仰头望着尹如琢。朦胧的月辉之中,她眼角的泪光清晰可见。
尹如琢确实有被刚才那番话打动,否则此刻就不会生出如此强烈的冲动。她想抱紧赫胥猗,想放弃对她的质疑, 也想重新唤回快乐。
她的手已经触碰到赫胥猗的脸颊,指尖轻轻挑起了眼角的泪滴, 湿热的触感瞬间传递到了大脑之中。
在她的印象中, 有过不少赫胥猗流泪的画面,其中大部分是生理泪水,还有一部分则是因为愧疚与自责。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赫胥猗的泪水伴随着笑容与释然, 像是能直射人心底的光, 像是能融化坚冰的热。
赫胥猗没有闪躲也没有迎合,目光温柔而包容,似乎愿意任由尹如琢为所欲为。
仅仅是这个态度就已经对尹如琢充满了吸引与诱惑。
尹如琢情难自禁地低下头, 顺从心意将吻落下。
她仍旧无法简单地释然,可也不愿意再违背自己的心意。她想要踏出这一步,想要像赫胥猗一样,重新获得面对过往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