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的車窗半啟,異鄉夜半燥熱的風灌入車內帶來一身熱汗,他卻只感覺到潑天的失落和悲涼更甚。
手機掉落在褲腿上,啪嗒一聲,惹來司機的注意。
他卻仿若未聞,像是萎靡的醉漢,斜斜倚靠在車窗邊上,指尖不斷輕捏鼻樑強逼自己振作。
車子上了高架,可以眺望遠處城市的燈火。
江北馳目光迷離,像是在欣賞夜景,其實腦子裡在盤算著是不是能在兩年半里拼一拼,修完學分同時將碩士學位拿下,期間一年飛回去兩趟甚至三趟,再回去北澤申請住院醫的職位,到時就可以……
他覺得自己足夠夠理性,可半升的車窗上,卻一五一十倒映出他死灰茫然的瞳孔黑影。
說到底,理想跟現實衝突極大,其實他根本沒把握。
他們會失敗,問題從來不在於時間跟距離,而是他從來沒搞懂,裴淺海要的是什麼。
夜車奔馳在空曠的街道上,司機分神問一句他是不是不舒服,江北馳扯起唇角,面無表情回:「剛失戀。」
司機是個中年,聽到這話,方臉上布滿苦笑,也不說話了。
外國人大多注重個人隱私,確定了他沒有昏倒在自己車上的可能,只打開收音機播放了輕音樂,給失意者一個安靜的空間。
關於失戀,往往都是失意者各自表述。
詩人以詩歌;歌手以歌聲。他發現自己可以解複雜的方程式,卻始終學不會怎麼去遺忘一個人。
愛情讓一個精明的男人失去準則,甚至糊塗得像個孩子。
那一夜的最後,他在車上睡了過去,下車後慢了半拍才發現搞丟了手機。
人生地不熟,等拿到新門號已經是一周以後的事情。
實習的課業壓力在他入學的幾天後就壓下來,以為隨著時間流逝就能抒發的低潮,可是每日每日,睜開眼,想的第一件事依舊是,裴淺海今天過得怎麼樣?
相隔上萬公里,時差地球自轉半圈,時光緩流如冰川,他就這樣行屍走肉過了三個月。
八月初,校園社區裡的華僑社團聯誼會舉辦了七夕活動,紅色橫幅掛在辦公室紅磚頭牆外,上頭貼上一行字——每逢佳節倍思 「 親」、七夕情人節代您傳情。
七夕老套庸俗的以紙書傳情把戲在國內都已經沒人搞這套了,卻在華人學生圈裡特別流行。
也許這應證了一句話,人在異鄉就會特別想念故鄉的圓月。
在國內擦肩而過都要罵上一句的人,奶茶店對上眼都忍不住要帶著善意問一句:「你從哪裡來?」
人以群居,總是在別人的地方,要找自己的歸屬。
江北馳剛出教學大樓,雙手插兜,抬眼看著布條在風中飄蕩,才發現日子過得又快又慢的。
從他出國到現在,竟然已經三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