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连续响了好几次,周梓澜忍无可忍,按了免提。
对面的女声有些耳熟,“请问是韩丹彤的家属吗?”
是医院打来的,八成是病房的护士。
周梓澜切到听筒,将手机放到耳边,说:“是。”
护士说:“你妈跳楼了。”
*
城墙折成一个沉默的弧形,周梓澜站在墙上,像淹没在古城的一枚旧铜钱。
风更紧了,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冽吹进碎裂的脑袋,光影陆离的场景在眼前闪过——
父母创业初期,母亲怀孕,生了他后没有奶,父亲戒烟给他买奶粉;
高中补课,母亲在学校附近租房子陪读,三年没买新衣服;
母亲爱美又要强,年轻时减肥啊、化妆啊,做手术后剃了头,变成不人不鬼的模样。
她只是想活着。
一切都没命重要。
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呵责母亲,临走前又说了很重的话,母亲那么在意颜面,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逼死她!!!
梁湛不是人,他呢?
逼死亲妈,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食客烤穿山甲,怀孕的穿山甲为了不让孩子被烤死,用背对着炽热的火焰。
保护子女是动物本能。
没有母亲不爱孩子。
父亲恨自己酒驾,撞人入狱;周梓澜恨自己控制不好情绪,说了重话。
人命没了就是没了,他们都犯了无法挽回的错。
父亲赔钱、入狱赎罪,那他呢?
他没钱、进不了监狱,如何赎罪?
手掌扶过青灰色的垛口,看向繁华的都城。
曾经用来抵御入侵的砖石,如今变成观赏的玩物,失去了原有的用途。
为了母亲的医药费自甘堕落,想赚快钱却扛不住金主的摧残,肆无忌惮地发泄情绪逼死了母亲……到头来本末倒置,不知道活着受罪是为了什么。
这几年,周梓澜最大的梦想就是过正常人的生活。
但上天偏要在父亲入狱、家里一贫如洗时、让他母亲患脑膜瘤;
非要在花儿一样的年纪、逼他误入歧途、独自承受;
非要在他找到工作、生活即将走向正规时、让母亲病情恶化。
明明已经竭尽所能地努力生活,但命运捉弄,让他完全没有办法。
在一次次拼尽全力仍失望后,周梓澜终于认清:梦想是奢望。
梁靖说:“你没有期许,是因为未来被掠夺。”
对,他的未来被有钱人掠夺。
有钱人可以筛选胚胎,从出生就拉开阶级;小康家庭能扛得住生活的摧残,延续几代的财富不会轻易消耗见底;无产阶级只能抗住一次冲击,连续两次就会触及斩杀线。
富人穿皮草,社会却提倡:爱护动物,人人有责;游轮碳排放是电动车的几万倍,社会却提倡:低碳出行,从我做起。制定规则的往往是掠夺资源的,他们不想被规则反噬,就让全社会来承担过错。
船上有掠夺者,也有过错承担者,生活的苦难不是自愿承受,掠夺者却总是与过错承担者强调:上船都是你们自愿的。
有钱人上船当畜生,没钱的勤勤恳恳还是无法过正常的生活,说什么生来平等,可社会哪有公平可言?
是不平等的社会秩序,让他拼尽全力仍被斩杀。
被社会淘汰不是他的错,但逼死母亲是他的错。
说母亲自私,可母亲为了让他好好活着,跳楼了;他不想来世间承受痛苦,但倘若母亲知道,他的出生是为了逼死自己,她肯定也不会生。
他没能力赚充足的医药费,因自己的无能逼死了母亲,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城墙下的蚂蚁为生活奔波。
可在这操蛋的世界碌碌苟活有什么意思呢?
世界早已腐烂,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他恨透了上天,不想再与命运抗衡,也不想和肮脏的蚂蚁同流合污。
生前辉煌与否,死后就是一捧骨灰。
风声呼啸,墙下几个穿着汉服的年轻人笑着跑过,欢快的身影被西斜的日光拉长。
周梓澜恍惚不知今夕何夕,像个误入现代都市的旧朝人。
墙下景色扭曲,脚从石砖飘起,飘离痛苦,飘回盛唐时期。
灵魂抽离肉体,俯瞰六朝古都,飘在真正的不夜城上空,享受经济上行时期的福利。
墙下行人渐少,热闹是现代都市薄薄的一层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