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靖从天而降。
一如既往地粗鲁蛮横,将他紧紧扣在怀中,不容置否地拯救了他的生命。
原来生死之间隔着的不是千年的城墙,而是呼喊他的名字、给他一个温暖的怀抱、让他有一次可以重来的机会。
*
梁靖拉开羽绒服,将他裹在胸口。
胸腔很暖,隔着衬衫能听到剧烈的心跳,让他确认,他还活着。
“你干嘛,刚刚吓死我了。”
周梓澜说:“我刚才看见黑白无常了。”
“卧槽,你别吓我!”
“真的,就在墙上,你要去看吗?”
“我不看,你也不许再去看。”梁靖抱得越来越紧,怕是松开他就会被黑白无常勾走。
“嗯,刚看完我就后悔了,我不想下油锅。”
梁靖久久没说话,应该是不知道说什么。
也对,正常人不会在城墙探讨黑白无常。
周梓澜找补,“我就是上去看看风景,你这么激动干嘛。”
梁靖没纠正他的疯言疯语,而是顺着他说:“人在虚弱时会看到很多奇怪的景象,外婆临死前说病房不干净,非要回家住。”
周梓澜接话,“然后就死在家里了。”
梁靖:“……”
“对不起,我只是顺着你说。”
“没关系,她确实死在家里了。”
周梓澜想问外婆是什么样的人,如果生前做了坏事,死后会下油锅,又觉着不想和梁家人沾亲带故,便没再开口。
脸上的水有些咸。
周梓澜问:“刚刚下雨了?”
梁靖擦擦他的脸,“嗯,下了。”
“那你的脸为什么没湿?”
“湿过,我刚刚擦干了。”
周梓澜说:“我想抽烟。”
“好,我去买,不过城墙禁烟,我们要下去抽。”
他们下了城墙,梁靖买了烟和火,周梓澜点不着火。
梁靖叼了支烟,测过身,用手掌挡风。
“咔哒”
打火机窜起火苗,周梓澜狠狠吸了口香烟,辛辣直冲脏腑,呛得猛咳。
梁靖拍他的背,侧头对着他的烟点燃自己的。
“为什么想抽烟?”
“就突然想抽。”
梁靖想了想,说:“是因为突然想到还有很多事情没做,不想留遗憾吧。”
周梓澜一直被命运推着向前,没有还手的余地,知道抵抗无用,索性放弃挣扎。
在这里自杀,是渴望被铭记,想让世人看到他所承受的痛苦。
上船时以为会被轮流,梁靖将飘到海底的灵魂拉回肉体;在船上梁靖没有强迫他,非常照顾他的情绪;刚刚梁靖救了他,改变了不断下坠的命运。
梁靖给他温暖,向他证明:放弃不是唯一的路。
在死过边缘迸发的求生欲让他理解母亲。
不想死,没有错。
他努力学习、努力赚钱、一直为家人活,人生还长,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做,梁靖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这次他想当不良少年。
夕阳将城墙的影子拉长,烟灰积了一截,被风吹到城墙下的阴影里,瞬间消失不见。
就像自杀未遂的尸体。
天空逐渐分成两段,上段金红,下段晦暗。
夕阳的余晖将棱角分明的脸截成两段,梁靖拇指抵着烟蒂,猛地一弹,烟灰飞到暗面,又滚到亮面。
周梓澜伸手,擦掉烟灰,擦到眼睫,眼毛没结霜。
刚刚没下雨,梁靖骗了他。
那水是哪来的?
原来是他在哭。
梁靖看到了他的痛苦、没戳破他的谎言、没有谴责他的软弱、没追问他为什么要爬上垛墙,而是为他遮风挡雨。
如果换成梁湛,应该会问: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地球没有他照样会转,夕阳离了他照样会下坠,风不吹他也会吹别人……世人几十亿,就他想不开。
他就是软弱,就是无能,活着太痛,他想结束的是痛苦而不是生命。他想被拯救、死前渴望有人能拉他一把,梁靖拉了他一把。他感激的,不是梁靖阻止了他的死亡,而是理解了他的痛苦。
周梓澜说:“在船上要到特定的区域抽烟,烟瘾来了很难受吧?”
梁靖说:“我不抽烟。”
“说谎,你点烟的动作很熟练。”
梁靖吸了口烟,反问:“这不难吧?”
抽烟容易,戒掉难。
周梓澜也跟着吸了口,“对你这种问题少年来说是不难。”
“啊?有没有搞错?我是五好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