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祖母陰惻惻地往空座上掃了一眼,半晌轉向自己,笑得慈愛又森冷,溫聲細語地說到:「我們鍾情乖。不要跟他學,他腦子有問題。」
被那視線盯死的鐘情甚至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他不敢真正去回應祖母的話,只能幅度極細微地將腦袋點了一下,違心地做出了虛假的保證。
「吃飯吧,說這些做什麼。」
這頓飯在此之後註定了只能不歡而散。
鍾情按捺不下裹藏在胸腔里的忐忑,一雙手在門後猶豫了許久,怎麼都決定不下該不該重新去到湖的另一邊。
祖母已經回了房間,客廳里只剩下空調微弱的噪聲。
城央的圍牆在江城的夜晚圈出一片傲慢的寂靜,隔絕霓虹與外界的喧繁,目之所及便只有人工湖上點亮了路燈的拱橋,以及湖對岸一棟棟亮起燈光的小樓。
鍾情不用找都知道秦思意家在哪裡,從落地窗內透出的光潑在了玉蘭樹枯黃的葉片上,勾出隨風輕搖的微茫,同樹影一起拉長了掉在湖面上。
祖母在餐間的話讓他對自己的選擇產生了恐懼。
他不覺得這是錯,也並不想退縮,可大腦卻意外地提供了另一種可能。
——會不會秦思意的猶豫,其實也算是相似的,對現實的妥協?
鍾情拿不準自己究竟是否應該打開這扇門。
秦思意總是在拒絕,總是不承諾,總是愛迴避。對方似乎從來沒有給出過正向的答案,一直以來,都是鍾情在小心翼翼地靠近。
「鍾情?」
父親的聲音在他即將放棄的一剎從身後響起,驚得鍾情來不及收回手,慌忙一按,驀地推開了面前的大門。
「爸爸。」
「嗯,要出去?」
「……沒有。」
他對著祖母說謊,面對父親也是一樣。
與家人過少的接觸讓他對眼下的境況極度不適,公式化地回答完問題之後,他便沉默著站在了原地,等待老師再度發問一般,心虛地將目光挪向了窗外。
「不用把那些話聽進去。」
令他意外的,父親並沒有開始什麼嚴肅的說教,而是與以往的所有印象都不同,生澀地跟在這句話後摸了摸他的腦袋。
「還記得爸爸在電話里和你說過什麼嗎?」
對方將手挪開了,視線卻依舊帶著鼓勵望進鍾情的眼底。
已然爬上了細紋的臉頰在後者的眸間變得無比清晰,隨著話語牽動起刻畫年歲的印記,莫名令人感受到了渺遠的年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