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幾次,秦思意真的覺得自己已經瞞不下去了。
可話到了嘴邊,他又生生停住了,咽回肚子裡,寂靜而無措地凝視著腳下慘白的地磚。
秦思意想讓林嘉時活著,不然他就實在找不到堅持下去的理由了。
他抽離地坐在病房的凳子上,熬時間似的發著愣,等到醫生進來查房,他便公式化地說到:「我先回學校去了,下午還有課。」
秦思意同林嘉時道別,用一模一樣的語氣,說一模一樣的話。
他忐忑地邁出病房,逃跑一般,飛快地從住院部的大樓里奔了出去。
——
疾病成了吞噬金錢的怪物。
林嘉時的病情沒有因為入院而得到遏制,它在一段時間的蟄伏後迅速蔓延至了心臟,讓『衰竭』兩個字又添上新的前綴。
他根本等不到合適的配型,秦思意也漸漸無法像母親剛離開的幾個月里一樣,輕鬆地說出自己仍有足夠的積蓄。
後者從來不敢揮霍無度,那些錢只是不知為何在日常的開銷里蒸發了。
秦思意近乎崩潰地盯著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終於承認,自己就是沒本事去進行所謂的『拯救』。
他又開始兼職,在學習之餘沒日沒夜地教小朋友練琴,在便利店打掃、收銀。
從地鐵口到便利店有一條小巷,深深藏在市郊鮮有人至的角落。
那裡幽密又雅致,一草一木都有人精心打理。
秦思意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他曾經厭惡一切出入過那扇門的人,可現在他卻想走進去,並非姿態從容地去享受阿諛,而是以奉獻軀殼的方式,換取一點污穢的錢財。
他經過那裡太多次了,停留的時間愈發地長。
乾淨的玻璃窗隔著紗簾透出暖調的光,乍看倒像斯特蘭德的夜晚,絲毫不顯得骯髒,反倒純潔得猶如天光穿雲而過的黎明。
秦思意到底沒有真正走進去,他還留有最後些許毫無用處的臉面,而一旦推開巷子盡頭的大門,他就必然會遇見曾經對他伏低做小的大人。
他不想連累母親一起變成一個難聽的笑話,只能強忍困意站在午夜的便利店裡,無望地計算著自己還能留住林嘉時多久。
郊區的小店在凌晨不常有人來,秦思意便會在某些無人光顧的深夜裡察覺到時間的流逝。
牆壁上的掛鍾發出機械的輕響,他站在櫃檯後,就那樣感受著林嘉時的生命在他的無能中逐漸消弭。
秦思意煎熬著度過了又一個冬天,終於還是在梅雨到來之際做出了休學的決定。
他實在無法繼續下去,一切並非詩歌里被美化過後的『試煉』,僅僅只是對他無止境的折磨。
秦思意做好了人生就此徹底崩塌的準備,預想過無數難堪或窘迫的結局,他不抗拒,也願意接受。
事到如今他根本就不會再幻想那些夢裡都鮮少發生的奇蹟,他的靈魂被困在這具枯白消瘦的軀殼裡,被寫作林嘉時的符咒恆久地封印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