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真还是找不到她的眼镜。总之我要念书,你少烦我。
姚望站在酒店室外停车场入口的路灯下,看着贺真的身影消失在大堂旋转门后。
她心里烦躁,漫无目的地原地打转,拿出手机来编辑给贺真的消息,删删改改,踢一踢岗亭的水泥台阶,一气之下,将编辑好的信息全删了就在这时,旋转门再次加速,她抬起头,远远望见有两个人从酒店大堂走了出来。
那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拉着另一个的手,走在前边的那个穿着婚纱,姚望认出那是贺真的姐姐贺天然,她是今晚的新娘。
她的妆太厚重,不如平时好看。
被拉着的那个装扮利落,穿黑色皮外套,戴黑色鸭舌帽,扎一束凌乱的马尾,五官隐在帽檐阴影下。
两个人向停车场走来,越走越近,姚望渐渐听清了她们说话的声音,她往旁边躲了躲,退到岗亭阴影处。
*
你的车停在哪里?贺天然问。她像必须马上赶去某个地方。
乔木摁了口袋中的车钥匙,车应声,贺天然拉着她循声走去。今夜没有月光,走到停车场深处,街灯也不见半盏,她们一左一右钻进车子前排,她将手中的工具箱扔到后排,点火,开灯,车子在寂静昏黑中醒来,车灯光亮铺洒前路,只要往前走,就能驶入光里。
车并不好,十来年前产的大众polo,乔木在二手车场花两万块买下它。它已三易其主,外貌平庸,配置过时,白色漆面有点点斑驳,但乔木对它很满意,它能跑,她的世界拓宽至城市以外,她驾着它去登一百公里以内所有的山,它会在山脚等她。自啾仔不在后,它是她最忠心的伙伴。今夜,它也在这里等她。
它能跑多远?乔木又在想,会不会能跑到赛里木湖?
无论如何,乔木同意贺天然离开的提议。
她将车驶出,问:送你去哪里?回家?
这很怪异,坐在她身边的所谓她的弟媳,她不知道她住在这座城市的哪里,她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超过三句。难道她应该送她去那套前几个月刚刚装好的婚房,那套爸为之怒骂她大不孝、妈为之声泪俱下恳求她的乔家宝的房子,全新楼盘,全款购入,当然,最终她还是没为那套房出半毛钱。若她将她送到那里,感觉就像押送犯人回到牢房,然后呢?要她坐在婚床上彻夜等待不归的新郎吗?不管是死是活,他另有想上的床榻。
她想警笛声怎么还没有大作?她们都有各自的牢房可去。
贺天然笑了,此刻那新娘的假面脱落,乔木自后视镜望见她舒朗的笑容,她们在镜中对视,乔木旋即收回目光。中控格子里有一瓶剩了小半的可乐,看起来不太整洁,乔木将它拎起,一边换手握方向盘,一边将它从右手换到左手,扔进车门的储物槽。
我们还回得去家吗?贺天然笑着说,依你现在的情况,不该是去亡命天涯?
这么说他死了?但乔木不想再问,也不想再思考这个问题。
她在岗亭前停车缴费,有人敲副驾驶的车窗,她还以为终于有人来抓她了,结果是个顶着一头乱蓬蓬卷发的小孩,一个脸庞稚嫩的大高个,背着个书包。车窗降下来。
天然姐?你去哪?对方毫不避忌地向乔木投来好奇目光。
去亡命天涯。贺天然理所当然地说着,仿佛在说她们只是要出门遛狗。
真的?能带上我吗?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冲出一个迷茫的妇人,乔木提醒道:你妈。
贺天然推她的手:快走。
可那小孩还趴在车窗上。干嘛躲着阿姨?
闭嘴,上车!
小孩敏捷地钻入车后座,兴奋地趴到前排中间:天然姐,你该不会是在逃婚?
贺天然升起车窗,乔木一脚油门,她们循着车前灯驶入公路,将所有一切甩在后头,庸俗的婚礼、死去的新郎、六神无主的母亲所有一切都看不见了,只有车前灯在她们眼前发亮。
你是谁?小孩扭头问乔木,我是姚望,遥望的望。你呢?你是来带天然姐走的,我就知道,你是不是那个
给我坐好。贺天然捂住姚望的嘴,推她回后座,这是我妹妹的同学。
乔木问:所以?现在去哪里?
贺天然答:腾冲。
腾冲?云南腾冲?后边这个呢,在哪里下车?
对,云南腾冲。先帮我把她送回家。喂,姚望,你家在哪里?
姚望大叫:我不下车!我不回家!你们要去云南?腾冲在云南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