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阿草念着她的名字走来,乔木。你的名字,怎么写?
乔木翻开空白的一页,写下木这个字。草草四笔,孤清地立在纸上空白的原野中。名字是妈起的,没有什么特殊寓意,仅是因为姓乔,自然就想到木字,爸对此不置可否,他到医院看了她一眼就喝酒去了。
阿草在她身旁床沿坐下,歪过身子来看,长发因入浴沾了水汽,乔木闻到潮湿的香味,她将本子递过去一些,以免阿草要挨她更近。
我也会写我的名字。阿草接过笔,在木字旁边写下草字,意外的端正,草,木。我们是一样的。
你在哪里学的中文?
阿昌教我们,不过,只有我学会了。阿草笑了,那是少女的有些小小得意的笑容,我看电视学的,《还珠格格》,《甄嬛传》,《欢乐颂》。
乔木意识到眼前女子何等聪慧,她想她一定能够去到胡志明。你今年多大了?
快二十岁。
原来她只比姚望大一两岁。这世间命运是如此不同。
去了胡志明,要做什么?
阿草先是回答:不知道。随后又说:卖咖啡,做工。也可能,去日本。村里有人,交钱学日本话,去日本,做工,听说赚很多钱。她说的是通过跨国中介到日本工厂去上班,这些中介多在发展中国家网罗低价劳工,即使低价,也胜过留在本土做体力工作。也许阿草早设想过无数次遥远的征途。
她问:你们,不是这里的人。你们在旅行?她想了片刻才说出旅行这个字眼,这是个与基本生活完全无关的词汇,开汽车旅行?
乔木再次回答:算是吧。她无法向阿草解释她们并非旅行,而只是从生活中离开。
有汽车,很厉害。阿草轻声赞叹,中国,那么大,要开到哪里去?
开到乔木翻开记事本的末页,那上边正好印了一幅简易中国地图,她的笔尖沿着西部边境画线,画出她脑海中的那条红色公路,赛里木湖。
其实她从未真正想过能开到那里,这一路,姚望的目的地是德天瀑布,贺天然的目的地是云南腾冲,她的呢?赛里木湖是只存在于她心底的隐秘之地,她没有告诉过谁她要去那里,而此刻她说了,说给这个流落险境的异国少女听,也许因为赛里木湖正是另一个胡志明。
阿草俯下身去仔细地看纸上的中国地图,潮湿的长发落在乔木的手背,她仰起脸望着乔木,年轻的双眸闪烁,赛里木湖,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听说晴天时,就像雪山下的大海,夏天时,岸边会开满黄色的花。
要开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五天,也许二十天。
汽车能开那么远吗?
不知道。
阿草调皮地笑了,你很喜欢说,不知道。那,赛里木湖,怎么写?
乔木又翻开空白的一页,写下赛里木湖四个字。
阿草指着木字,说:这是你的名字,赛里木湖里,有你的名字。再教我一个,祝你幸福,祝,怎么写?她点着纸张上的空白处,写在这里。
乔木写下祝字。
阿草接过她手中的笔,在祝与赛里木湖之间,又填上了两个字。
祝你去赛里木湖。
乔木凝望这行字,不知身边女子也正凝望她,那潮湿气息逐渐逼近她才反应过来,她略微闪身,可身后已是墙壁,阿草递上的吻落在她的嘴角,阿草的手指抚摸着她的手背。
乔木皱眉,抽回自己的手,阿草脸上露出天真的惶恐:你不喜欢?我以为
乔木站起身来,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穿男人的衣服,还有,男人的帽子。阿草没有再说。那皮外套披在椅背上,而帽子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鸭舌帽。
乔木大约明白了,在阿草所成长的那个困顿的世界,男人与女人有着明确的分界线,必须遵守某种既定性征,没有寻常女人会穿挺括的皮质外套,硬朗与随性的装扮是男人专属,哪个女人穿了,就只能定性为假扮男人的女人,那么一定也有些为世俗所道的不寻常的癖好。
她无法苛责眼前可怜的异国少女,也不想扭转任何她人想法,只是背过身去,冷冷地说:你休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