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床上, 闭上眼,却觉得花洒水声尤其的响,怪前一夜吃了药睡得太长,透支了睡意。浴室门是压花玻璃,波纹好似大雨漫下,乔木闭眼听着水声,觉得眼皮也变成半透明,恍惚看见雨水哗啦从那上边淌过。她睁眼。
浴室玻璃的雨幕中有人影闪过。
乔木望向头顶蚊帐的纱幔。
雨幕中电吹风呜呜作响,人影的长发飞扬。
乔木望向头顶蚊帐的纱幔。
开门声,塑料拖鞋踏过瓷砖地板。
药吃过了?这位病患。贺天然走过她这一侧的床头,脚步与视线都未做停留。
她仍盯着蚊帐,随意地应了一声。
这床头怎么有个囍字,是张婚床。贺天然轻松地讲着,话中带笑。主灯熄了,她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被子与床垫摇动,温度升高。
黑夜接管了大部分的视野与声音,唯独全面留给乔木的是嗅觉,旅店的廉价香精洗发水与护肤乳液气味交缠,香得有些艳俗,令人容易产生轻薄联想。
窸窣声响。210被吵醒了,在刨床沿。贺天然问它干什么,它哼唧了几声,见无人抱它,决定自食其力,自己来回折腾几趟,一跃从她们的脚边跳上了床。
它拱来拱去,总算成功钻入被子,在她们中间睡下。
狗身上热烘烘的,那艳俗香气再闻不见了,乔木顿时松了一口气,感到可以安然入睡了。
贺天然抚摸瞌睡的狗,我想起上次睡得这么热闹,也是在文山。
乔木问:你来过?
没来过这里。文山州有个最出名的地方,叫普者黑,在更北边的位置,离昆明不远。大学的时候我去过,当时还是穷学生,住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客栈,木头房子,八人大通铺。你知道文山人是出了名的喝酒厉害,我们喝了村民自家酿的玉米烧酒,五六十度,一屋子人都开始发疯,吵得一晚上都睡不好。
和你那个前女友一起?
嗯,还有大学的其她朋友。普者黑是彜族语,意思是有好多鱼虾的湖。睡不好觉,我们几个没喝醉的就去看日出,爬到湖边最高的山头上,天是灰的,水墨画的颜色,远处好多好多的山包上飘着雾。然后太阳升起来,湖就变成金色,湖边的彜族村子,田地,雾,还有天上的云,全都变成金色。
听起来很美。乔木什么都想象不到,只觉得若是与谁共同拥有过这样的回忆,会对那人念念不忘,想来也是正常。
看完日出,我们就去吃米线,文山的米线在云南排得上号,酸汤米线,汆肉米线,明早你也试试,我请客。
好。睡了。乔木闭上眼。
她想,没有什么值得遐想的,所有一切她们都已各自经历过了,旅行、等待日出、合睡一床,与另外的人。她回想自己是否有类似经历,大约也有过,极少极少,例如大学时与足球队的队友们。
她的二十八年无趣过往,想来没有什么机会能够如此自然地说与任何人听,活得越长,新的交往便越点到即止,毕竟谁都不知谁的过去,也未必会有共同的未来,只是当下短暂交会,也许很快就要分离。
***
再度掌回方向盘,乔木与车执手相看泪眼,好似分别多年各自沧桑。乔木想这老破车再经不起贺天然的摧残了。
她们继续前行,深入云南边境曲折的山路,云南地势落差比广西要大,修路难,又山多,常有落石将好不容易修好的道路砸个稀巴烂,因此路况更加糟糕了。每遇路面不平,乔木便减速缓行,要是换了贺天然开车,必定是要从坑上直飞过去,此举最大受害者是210,它不系安全带,会被颠得一飞冲天,换了乔木开车,它总算能在后排睡个好觉。
贺天然照旧闲适地坐在副驾驶,望风景,闲谈,偶尔闭上眼不知有没有睡着,她惯于开快车,却也不嫌乔木开得谨慎,这一路她们达成某种成年人之间的默契与平衡,行事作风不同,却少有互相置喙。
两百多公里路途走了五个多钟,国道转入县道,县道转入乡道,背离城镇,背离乡县,背离村落,直往草木山水间开去,终于,再也没路了。
乔木迷茫地盯着屏幕,手机地图显示此处距离河洞洞村仅有四公里。
车子停在一大片杂草之间,仰头是直耸的山壁,转弯是约莫七八米宽的河流,难道这河水很浅,可以直接开到对岸?可方向不对,河洞洞村不在对面。
地图上显示,河洞洞村是在这座山里头。
她们下车查看,贺天然往山的反方向走了几步,发现其中别有洞天,于是指给乔木看:这条河是从山里流出来。
山壁中间果然有一条两三米宽的缝,直直地从不知多高的山头上直裂到河面,好像有人拿斧子把山给劈开了。河流经这条缝,是从山的那头来的,缝内的溶洞不知有多深,乔木望了一眼,不见里边透光。难道要从这个洞里进去?
是不是像上次,这里有条路,只是被淹了?贺天然蹲下去摸河水,探了几下却摸不到底,比想象得要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