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刺不吐了,逗狗也不逗了,那一袋花花绿绿的零食都失颜色了。
纵然没有前情提要,乔木与贺天然这两个外来人也听懂了七分,没有让两个七岁小孩自行生活的道理,妈离家出走了,爸撒手不管或是从没管过,于是北边一个,西边一个,要将两个孩子送走了。
阿李第一个出声:我不去昆明!我要跟阿桃一起去红河州,要么,就哪也不去!我们都不去!
莫说这些了,你们外婆身子又没多好,钱也没几个,哪顾得来你们两个?
阿桃绷着脸,重重地放下了碗,字正腔圆地说:阿李要去昆明,昆明的表姑姑有钱,房子大,条件好,阿李去了昆明,就做了城市小孩,以后,荣华富贵,出人头地。
芳娘瞧着阿桃,老脸上竟也浮现一抹伤感,但她只闷声说:这样想就对喽!去昆明也好,去红河州也好,都得把书好好读起,往后都得出人头地。随后她低下头去,夹菜扒饭,又喝了半碗酒。
可阿桃再不拿起筷子了,她忽地站了起来,定两秒,又猛地扭转了身子,一下子跑出门去,跑到不知哪里去了。
乔木自觉无法过问别人的家事,贺天然对这两个小孩更谈不上喜欢或是关心,三个大人默默将酒喝了,一顿饭到此打住,起身收拾,都表情淡淡的。骨肉就要分离又如何,这世间骨肉,到了最后,没有不分离的。
贺天然因那烈酒,或许也因菌子后遗症而感到困倦,又睡了半日,直睡到日落西沉,夜晚再次落入这山谷中的小村。乔木散步、遛狗、去瞧瞧阿桃和阿李在做什么她们仍和其她孩子一块玩着,阿桃是村中女孩们的大姐头,总是声音朗朗地指挥秩序她每消磨了一会儿时间,便兜回芳娘家转转,从屋子外头望过去,见房间的窗户紧闭,内里无声,贺天然仍睡着。
芳娘不搭理她们,整个下午都在廊上做壮锦刺绣。乔木在村中走走看看,记起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垂头刺绣的芳娘、跳着飞机的阿桃阿李,还有她们落脚的两处吊脚楼、通往山谷之外的小河、早开的桃花以及山神所在的后山远景。
到了晚饭点,芳娘指挥乔木用中午剩的酸汤下几碗米线,乔木吃过饭,洗了澡,这才见房间的窗户开了,贺天然终于醒来,于是她去厨房又下了一碗米线,盖上一枚煎蛋。
她端着米线绕过屋子前廊,将碗搁到房间的窗台上。
贺天然从后院淋浴间回来,擦着半干的头发,坐在窗内吃饭,乔木便站在窗外倚着窗框,两人间隔着一堵墙。
在这山里边,村民们歇得早,每到了夜晚就特别的静,静得仿佛能听见山的声音,乔木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声音,只觉得是一种偌大空旷间极低沉隐秘的回声,也可能不是山的声音,而是她心底的声音。眼下在这回声中,还有某人嗦米线的呲溜声,乔木莞尔,感到山很安稳,心也安稳,侧过头去,看见贺天然的嘴被辣油染成鲜亮的红。
干吗?我吃饭的样子很好笑?
不是,你看,月亮出来了,农历十六的月亮。
贺天然向外伸长脖子,仰头看去,满月果然挂在山间夜幕。
乔木说:十六的月亮,是最圆,最亮的月亮。
嗯,真的很圆很亮。上次露营,我们看的还是农历十一的月亮,看来,我们从月缺一直走到了月圆。
然后就又走到下一个月缺。
然后又会走到下一个月圆。贺天然理所当然地接口道。
乔木有些愣怔,距离下一个月圆,还有足足一个月,也许到那时她们早就分别。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只潦草的壮锦小狗,放到窗台上。
这是什么?贺天然将小狗拿到手中,笑着仔细端详,小狗?哪里来的?
芳娘做的,我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