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架破车从未搭过这么多乘客,后排坐满了,后备箱也塞满了,一启动,乔木明显感到底盘比平时要低了,车里比姚望在时还吵,对此乔木早有心理准备,小的是对精怪,老的是个泼皮,那兽医和她的爱犬就更不用说
阿桃阿李两个人像长了八张嘴,中间隔了个芳娘,还不停聊着火车这个,火车那个,时不时还要用嘴模仿火车的汽笛声:呜呜
贺天然拿出手机地图,指给芳娘看,说看到了吧?高速费,两百块,一会到地方了结算一下;芳娘怒骂,你个挨千刀,老娘都没跟你算酒钱饭钱住店钱,还有电费贺天然又说,芳娘,一会要是遇上交警,你就跟乔木换位置,说车子是你开的,晓得嘛?你放心,他们不抓七十岁老太婆;芳娘又骂,你个背时鬼
210被她们给折腾得彻底精神了,在前后排爬过来爬过去,自从失去了贺真,它就迷上了新游戏按喇叭,乔木不让它按,总把它推开,它就更加起劲,总在伺机而动,逼得乔木敬告贺天然:能不能麻烦你管好你的狗?
夜还黑着,云南山间的夜路,有时连一盏路灯都无,黑暗中的群山有如鬼影幢幢,幸好农历十六的满月整夜都挂在天边,照着她们在十八拐、三十六拐、忽上忽下的坑洼山路上飞速前行,乔木在所有不设电子眼的路段超速行驶,流畅地转过每一个发卡弯,后排孩童的话语不时地飘进她的耳畔:
你说,火车一天能开多远?是不是能开过整个中国?
火车开过街子,那还不把那些菜呀,果子呀,鸡蛋呀,全给压烂了?
妈是不是坐火车走的?我们查查火车开去哪,是不是就能找到妈了?
火车,火车,火车。
这夜还那么长,路还那么长,火车开到了哪里,妈又去了哪里?
她们将这小小心中的大大期冀交到了她手里,她们不知火车从不等着谁,她们不知,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许是知道的,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每个人生下来就知道,只是那些事都在人的心底埋得太深,等着终有一日,人长大了,就会发现它们的存在,就会发现离别,就会发现遗憾,就会发现无能为力。
在那之前,乔木希望她们不要知道,因此她决心要追上那列火车,纷杂之中她仿佛听见遥远天边的火车响声,而她将车直往天边开去。
芳娘狂拍她的胳膊,打断了天边的火车声:停车停车!我屙泡尿去!
出发两个小时,这是第三次。
贺天然笑说:芳娘,你的膀胱不太好呀。
你的膀胱好!你不得给尿憋死!快停车!
乔木将车驶入服务区,芳娘带着两个孩子飞向洗手间。
车上只余前座的两人一狗,黑夜中服务区商店的灯光明亮,但那只是一隅,一隅之外,是茫茫的照不透的漆黑。
贺天然忽然开腔说:追不上也就算了,人这辈子,总有点遗憾。
乔木应:不能在妈妈身边长大,已经够遗憾了。
你到底是什么构造?怎么都不宿醉?贺天然懒懒地怨声道,头好痛,都怪这个火车集市,害我不能睡觉。
不怪自己偷喝酒,怪火车集市?乔木的语气轻轻的,头痛还不省点力气,还找架跟芳娘吵。
后方一束灯光前移,另一架车驶入了服务区,就停在她们不远处。
是一辆亮着执勤灯的交警车。
这个服务区位置偏僻,又小,整个停车场只有这两辆车子,各自开着前灯,像互相干瞪着眼。乔木调暗了车里的灯光,她们的车窗开着,贺天然低声说:在服务区里,应该不会查酒驾吧?
我们超载了。
乔木用眼神示意,贺天然不动声色地将210藏到座位底下。
交警从车上下来,伸了个懒腰,环视一圈,视线当然落到她们的车上,执勤寂寥,他像很想跟活人搭上几句腔,目光飞了几转,终于用闲谈的口吻大声说:这么晚还不歇,要开去哪里?
贺天然应:去私奔。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挠挠后脑勺,干笑了两声,又讲了一句小心开车,就急忙往商店里去了,仿佛他听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非人类语言,怕下一秒就要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想赶紧逃离。
贺天然不出声地笑个不停。
乔木提起旧账:上次你还造谣我跟阿草私奔。
那你是愿意跟阿草私奔,还是愿意跟我私奔?
话到此处,芳娘猛地拉开了车门,猛地坐进了车里,又猛地关上了车门。贺天然说:芳娘,你就不能轻点?善待老车,就像我们善待你这个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