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认真地看着贺天然,轻柔地说: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贺天然满不在乎的笑容有那么片刻凝固在了脸上,她看着乔木的眼睛,愣了几秒,忽然弯下腰,没收了210的牛骨棒:不许吃了,那么大一个,还想一顿啃完?小心把你的狗牙全崩掉,变成没牙小狗!
她带着狗离开,语气轻松地说她要去赶摆场逛逛,乔木望着她的背影远去。她们没有争吵,一路以来她们从未因意见分歧而争吵过。但不知为何,单只这次,乔木感受到贺天然对她有所不满,她明白贺天然对桫椤一事的决策是完全基于理性,但对她的不满却显然是理性之外的东西。
鹿仙仍在石凳上打坐,她闭着双目,神态安详,像诵经一般地说道:她对你产生了占有欲。
乔木看向她,只见她继续喃喃念诵道:她对你的所思所想,所言所行,产生了占有欲。这是一种卑劣但无法自持的情感,就像嫉妒一样让所有理性的人痛苦,明知道是错的却无法克服。她渴望你跟她保持一致,跟她统一阵营,当她意识到这种渴望,她就感到大难临头,只能落荒而逃
鹿仙猛地睁开眼,双目向乔木射来一道具有神性的精光:你要对此负责,否则,我将永远诅咒你。
言毕,她再次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自庙宇深处弥散而出的呢喃吟唱仍在低空处盘桓,像一阵阴风令乔木感到身上寒毛立起,她往庙内望去,只见一尊小巧的金身佛像站立在院子当中,被几树低矮的芭蕉叶围簇其间,她凝神细看,竟觉得那金身佛长着神似鹿仙的脸。
她不禁怀疑眼前女子真的能够通灵,于是双手合十,向闭目冥思着的鹿大仙拜了一拜。
晚些时候贺天然发来信息,说她已乘景区客运车去往附近的中科热带植物园游赏,乔木明白她们本就不是什么常规旅游团,都是独立惯了的成年人,不必时刻共同行动。
整个下午她与鹿仙都待在民宿阳台,留意桫椤家有无异动。乔木的意图很简单:弄清桫椤是否被卷入了什么危险事件;鹿仙的意图也很简单:弄清那瓶麻醉剂是否会用来伤害这世上的任何一头大象。但她们已再无线索,只能等待。
乔木时而心不在焉,回想鹿仙所说的话。若贺天然对她产生了占有欲是真,那她呢?她为何不因双方分歧而感到不快?她回忆不起自己在任何一种关系中对任何人抱持过这种期待,也许因为她习惯了独活。
十五岁她抱着啾仔坐在楼梯间挨爸的打,那时她期待过妈来保护她吗?八岁她在幼儿园门口为乔家宝和人大打出手,那时乔家宝在做什么?事后双方在医院对峙,对方家长指着她一呼吸就生疼的鼻子怒骂,乔家宝躲在妈身后,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当然,那时他才五岁,而妈是个被丈夫欺凌了半辈子的女人,她不能怪责她们中的谁,事实上她也早忘了这一切根植在她人生的深处,令她成长为这样一个哪怕对亲密之人都很少抱有期待的人。
有人。那个男人来了。鹿仙打断乔木的思绪。
乔木接过望远镜,看见那长着弥勒佛耳的男子在桫椤家附近吸烟、徘徊。
桫椤不在家。
有村邻骑着三轮车经过,停下与他寒暄了几句,看来他确实住在这附近,有个正经的社会身份。搭话的村邻远去了,又过一阵,男子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左右张望确认行道上再也无人,便闪身进入了院子,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中。
她们按兵不动,想来男子在里头寻找他丢失的东西,但那房子里杂物丛生,也许颇费了他一番功夫,他久久没能再度露面,足足过了半个小时,临近傍晚时分,天空随时会在沉闷的积云后头黑去,她们等待着,这时,乔木自望远镜中看见桫椤出现在附近。
她留鹿仙在房中,离开民宿,走得轻快,像寻常出门闲逛,这么不动声色地绕到桫椤家的墙根底下,留意着里头的动静。
没有明显的响动。
她也装作吸烟,烟是那时在仁爱店镇上贺天然与集市的越南女人买的,后来不知何时落在车里,还剩下大半包。一个在村寨中独自闲荡、无所事事的生面孔,若只是个犯了瘾的烟鬼,便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火光在她眼前燃动,烟雾飘散,院内终于有按捺不住而拔高了的人声传来,是桫椤:我说了我不知道,我没拿!
你没拿?我叫你去我包里拿货,然后东西就没了,不是你,还能是谁?男人骂了句极粗俗的脏话,醒目点,赶紧把东西交出来!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你以为那东西很容易搞到?很贵的!我还要交给鹰眼,让他去取货,广州那个单子,老板已经在催了,人家要拿去摆在新房。
说了没有。桫椤的声音又低了,乔木凝神听着,不确定其中是否有一丝恐惧的颤抖。
没有?我就不信,我把这间屋子翻过来,我看看有没有?桌椅与地面擦碰的声音传来,也许男子踢了那张书桌一脚。
地上那是什么?你的包?拿来我看看!他发现了桫椤藏在桌下角落里的那只胸包,上午贺天然离开时将它放置在原位。
当时,麻醉剂与针管就放在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