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落的,起初,是零星的两点,一滴落在她的鼻尖,一滴落在她的肩头。
她抬起头来,说:刚刚阿桃打电话给我。
是吗?
嗯,她说她想念你。她走到了贺天然的阳台下。
厚实的云层中传来隆隆的闷雷响,倚在阳台上的剪影低声笑:看来有人在说大话。
乔木也笑,并不为自己申辩,她开始讲给贺天然听,讲阿桃新生活的种种,讲前两日未来得及讲的,芳娘在昆明说与她的一切,还有阿花婆的故事,她对芳娘和阿桃的承诺,当然还有她的所思所想,关于离开的人、留下的人,关于阿桃的母亲、桫椤的母亲
贺天然耐心地听着,没有调侃她一反常态,变得如此多话。她想,若她们一直交谈下去,一直走下去,那么终有一日会了解彼此的一切,她相信语言能够消弭距离,坦诚能够填补缝隙,当彼此足够了解,就会开始感到安全,就不必回避,不必逃跑。
你说她们不生孩子的话,会不会好一点?没有阿桃阿李,没有罗小牛和罗雄鹰,会不会幸福一点,自由一点?乔木知道自己在说些傻话,可她只是倚住栏杆,向后仰着头,等待上方的回答。
曾几何时年少的她无数次想,若没有她和乔家宝,妈会离开爸吗?会幸福多一点吗?
你以为鹿仙能够说离开就离开,仅仅因为爱消失了就离婚,是因为她没生孩子吗?不是的,是因为她生在昆明,她妈妈是大律师,最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五颜六色的,她爸爸是哲学系教授,可以从柏拉图谈到萨特,从人生的意义谈到世界的真相。她有工作能力,有婚前财产,有她爸妈全款给她买的房子车子。黑猩猩家是地州的,婆家亲戚全都不在昆明,家里是做小生意的,攒了几个钱,也没法像鹿仙爸妈一样,有社会地位,有人脉资源,黑猩猩完全是高攀了她,所以,鹿仙说丁克就丁克,说离婚就离婚。幸和不幸,不是从生孩子那一刻才发生的,是早就注定了的。贺天然语调婉转地这么说了一通,她托着下巴,眼睛朝上看着,不知是在看顶上的香蕉还是哪里,总之,没有看向乔木。
到底有多像黑猩猩?
贺天然边蹙眉想着,边拿出手机,找出照片给乔木看,那是一张婚礼上的合影,穿黑色西装的新郎身形挺拔,眉目端正,且,完全不黑。
这像吗?可能像白头叶猴多点吧?
那天她说她不去养黑猩猩,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之前她们动物园引进豪猪,我还说过他长得像豪猪。贺天然满脸理所当然。
乔木想,真不知道到底是谁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
鹿仙的爸妈是大学教授和律师,你的呢?你爸爸是做什么的?你没跟我说过。乔木发现贺天然几乎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家里的事,也许不止家里的事,她从未向她主动袒露过自己的内心世界,因此乔木决定主动出击。
被乔木这样一问,贺天然像有些措手不及,双眼眨了几眨,但还是很快地应道:消防员。我爸是消防员。他是因公殉职的。
在你二十岁的时候。
嗯。贺天然不甚自在地变换了个姿势,你身上带着烟吗?
乔木递烟给她,抬手为她点火。空气太潮,打火机空转了两下,才终于跳起火苗。
又落了几点雨,穿过上空的烟雾,落在乔木的手背。
贺天然抽着烟,伸出手来,接住了一颗雨滴,下雨了,你打算就这么淋着吗?
嗯,没关系。
她们就这么各自站着,一个淋了一会儿雨,一个抽了一会儿烟,乔木耐心等待着,直到贺天然说:其实我更像我爸。
乔木仰头看贺天然的脸庞,她长得比她母亲要开阔,但眉眼间仍很神似。
我是说,性格上。我爸,他是一个完全为自己活着的人。这么说是不是很奇怪?他为人民奉献了生命,我却说他只为了自己活着。
他很贪玩,除了遵守部队的纪律,完全是想干吗就干吗我还记得他恶作剧,买了一张新电话卡,躲在家门外,捏着嗓子假装是他队友,给我妈打电话,哭着说他殉职了,我妈要冲出门去找他,一打开门,我妈的腿已经软了,哭着摔倒在地上他大笑着从楼道里窜出来,说愚人节快乐,抱着我妈,又是笑又是哄的,说这是脱敏训练,可以锻炼我妈的心智。
讲述是时断时续的,夹杂着缥缈的烟雾,乔木始终仰着脸,投去专注的目光,让贺天然知道她一直在等待倾听。
他一有空就会陪我玩,我想要什么他就买什么,我不能说他不是一个好爸爸,但我有时候觉得他其实从来没有在担任父亲这个角色,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他中意的小玩伴,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他带我去滑雪,骗我去滑高级雪道,害我差点摔成残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