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世界的屏息中,贺天然仍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之人,并不参与这场静止,她倚着榕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口搭话道:喂,罗小牛,谁给你起的这么可爱的名字?
桫椤蹲在草坡上,似乎因注视着大象而变得平静,闻言也不气恼,只是闷声答道:我出生的时候,家里的母牛难产,小牛死了。他说,生我,还不如生一头牛。
她说得含糊,但她们都听懂了。他是谁?谁都没有追问。想来这轻贱之名时时提醒着她自己的降生是怎样不被人珍惜,因此她管自己叫桫椤,那是珍稀的树,亿万年不变的树。
贺天然没有放任话题落在此处,那样一来,看不见的悲伤便会开始蔓延,她继续笑说:你叫小牛,那你弟叫什么?罗小马?罗小猪?
罗雄鹰。他说,雄鹰勇猛。
他错了,真正勇猛的是雌鹰,雌鹰比雄鹰体型更大,战斗力更强。
桫椤回过头看贺天然:真的?为什么?
雄鹰一般只负责觅食,雌鹰则要守护巢xue和幼鸟,面对各种入侵的天敌,它们必须强大。
桫椤沉吟片刻,问道:要是遇到危险,它们会丢下幼鸟自己逃命吗?要是我现在举着枪冲上去,母象会丢下小象自己逃命吗?
贺天然反问:你希望它会,还是希望它不会?
桫椤久久不答,埋头扯着地上的草茎,终于忿忿地说:自己都要没命了,还管孩子干什么?
鹿仙目视远处的大象,开口道:大象是有智性的生物,它们有自己的性格,每一头都是独一无二,我不能说,在遇到无法抗衡的凶险时,每一头母象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可能有些会选择自保撤退,也一定有些会为守护孩子而死。
原本倚在树上的乔木站直了身子:它们好像往这边来了,我们要不要离开?
大象母子忽然拐了个弯,踏上田间小道,当真往她们的方向走来,鹿仙放下望远镜,此时已不需要望远镜了,她们可以用肉眼看清大象的所有行为举止。不用,它们现在的情绪很平稳,只要我们不表现出敌对意图,不对小象造成威胁,母象就不会攻击我们。她温柔地注视着大象,如此说着。
大象母子走近了,距离她们已不足十米,近得她们能够看见它们藏在灰色皮肤的褶皱之间的温润双眼。小象不足人高,身上还有未褪尽的柔软的胎毛,鹿仙说它大约只有一两岁,但要重达几百公斤。
210吓得发抖,禁不住吠了两声,母象听见声音,马上向前几步,将小象护在身旁,但它们很快发现发声的只是这样一只不足为惧的小小的狗,小象发出了叽叽的声音,好像在取笑210,它摇头晃脑地摆着鼻子,脚步左右晃悠,忽然朝着210的方向一个跨歩,把210吓得拼命想藏到贺天然身后。
乔木温柔地取笑210:这下好了吧?叫你老这样子吓贺真。
小象恶作剧得逞,又是叽叽地笑,快活地把鼻子探到火龙果田里,弄倒了几株。贺天然冲它说道:喂,我可是医生,再敢吓我的狗,我就给你打针。
桫椤问:它们能听懂吗?
鹿仙答:也许不是完全懂,但大象是能够共情的生物,它们有情感,有社会关系,因此可以分辨语气中的善意和恶意,快乐和悲伤。
原本蹲着的桫椤站起身来,母象留意到她的动静,便垂下鼻子,静静注视着她,也许正在辨别她有无进犯的意图。
她们之间相隔不足五米,桫椤喃喃地说: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大象。
贺天然笑说:大象也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你。
田地间的无数只日光灯泡依旧一闪也不闪,照耀着两个生灵在这旷野上的相视,护林站的无人机来了,在不远处低悬,也许屏幕那头的人正暗自紧张,担心这个人类女孩会突然发难,惹怒了大象。
桫椤看着母象,大约因为肌肉紧绷,又一动不动站了太久,竟开始浑身颤抖起来,乔木向前走了几步,鹿仙对她轻轻摇头,表示事态仍然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