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2 / 2)

它知道有一样什么东西扎进了它的臀部, 不很痛,它甩甩尾巴, 急切地看向女子, 辨别着女子的神情与语气。

除了相信, 它别无选择。它有巨大的身躯,暴怒时刻可以踏平万物, 但此刻它虚弱得随时会死去,自然要将它抹杀了,它向孱弱的人类求助。

它太大了,人类微小的药剂足足花了五分钟才起效,它摇摆,意识逐渐朦胧,依照女子的指引,轰然倒下,倒在为它准备好的厚实的草垛上。

随后钢筋般的绳索攀上树木,滑轮转动,尼龙扁带缚紧。

指挥这一切的人类女子身形挺拔,她深知自己平凡,在心里不断思考运算,她认为她已在有限的自我中做出了最接近正确答案的判断。

但,也许远远不够。

身边的榕树默然矗立,为她提供坚实的锚点,她没有说出内心的反复思虑,只是清晰地吐出明确的指令。

周边队伍庞大,行动的人员,警戒的人员,监视、指挥、联络的人员,所有人散落在各处,在这片雨林旁平整偌大的火龙果田地附近。或许还有象们,它们隐匿在雨林之中,倾听着伙伴的声音。

她几乎已做完了她能够做到的一切,最终,她只是将目光轻轻落到包围圈的中心,那里站着另一名人类女子,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一头棕色卷发盘起束紧,藏在防护帽下。

她只能看见她的眼睛,烛火般闪烁着,影影绰绰,明明灭灭。她独自站在那里,站在风暴的中心,而她只能在远处这样望着她,她已护送她至最终的战场,再不能往前一步了。

而她,她蹲下来,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这是她的病患,她无法成为万物的神,她只是个蹩脚的医生。

她感到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肌肤,这样的躯体,这样的血肉。她想,这是什么?我根本不会。

她戴着消毒过的手套,野生的气味盖过了消毒水的气味,直冲入她覆在口罩之下的鼻腔,浓厚、刺鼻,是一种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腥味,也许那不是死亡的气息,而是新生的气息,也可能是两者交杂,生与死,本就是两面一体。

生还是死?她伸出手去,感到自己并无力左右,只是去揭晓结局。

尼龙扁带缚在新生儿的腿上,她触摸,感受,她隐隐觉得她其实是知道的,她只是没有尝试过而已。

其实她从来不想尝试,她从来不想成神。

她自觉身体里流着玩世不恭的自私的血液,此刻,她想站起身来,从这群热忱的疯子中间逃走,逃到一个安全的高处,远远地微笑着旁观,一如往常,灵动、潇洒、从容。

但不知怎么她没有。

她扭头,下达了号角般的指令,她奇怪自己怎么会担任这样的角色。

眼前景象是何等恐怖,原本闭合的器官被强行撑开、撕扯,一个躯体内蛄蛹着另一个,像排异一样拼命要将它排出体外。这就是哺乳动物的种族繁衍,她想,这值得赞颂吗?值得守护吗?为何不放任自然随意将一切抹杀?

她知道若否定眼前一切,就是否定自我一切,因她,与她身边的所有伙伴,都是像这样,蚕食了母体的一部分,从母体的胯*1*2*下被生生撕扯出来。

其实她有时想,是否活着其实就只是在等待最终消亡?若是那样,那么否定一切也没关系。

腥味越来越浓烈,她的手套与衣袖上沾满了生物的体*1*2*液,有鲜红的血溅到她的脸上,她观察着,想,若血量再大一点,那么一切就要失控,就要将她湮没。

她会成为罪人。

在那之前,她是谁?

她算不上是任何人。

也许算吧,她是某人的女儿,是某人的姐姐,是某人的挚友,她曾与某人相爱过,还有,她是一些毛绒绒的小动物们的贺医生。

那些小动物,它们不会说人类的语言,惊恐的时候、疼痛的时候,都只会发抖、哀叫、逃跑,她会哄着它们,抚摸它们,她是它们唯一认定的,她身上有它们喜爱的好闻的气息。

她时常会想,要么就袖手旁观,任由自然抹杀一切吧。但她始终站在那只自然之手的对立面,她看诊、开药、执起手术刀,是为了那些与她无关的小生灵吗?还是为了同类们孱弱的情感?也可能,她只是为了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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