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娟禾乐得有人来陪她说话,先是亲热地夸了陈一心几句,说她头发留长了好看,说她唱歌好听,还那么会弹琴。套完了近乎,她终于拐入正题,拉着陈一心的手,说起悄悄话来:阿姨听说,你跟天然,现在是做回朋友了,是吗?那你现在有没有谈别的朋友,或者有在接触的对象?
还没有呢。
你不考虑考虑男孩子?
陈一心笑:不考虑,阿姨,我不喜欢男孩子。
噢你一直不结婚,你妈妈不着急呀?我听天然说,你妈妈地位很高的,工作很忙,是不是?
她不着急,她对这个无所谓。
她是知道你和女孩谈朋友的事咯?
知道,之前天然去过我家,她见过的。
陈一心答得干脆,叫田娟禾有些心虚,原来别人家母亲是这样开放,一下就显得她小家子气,显得她不够理解孩子、支持孩子,但她当然又马上在心里为自己辩解,毕竟她只是一个家庭妇女呀,怎么去跟人家大人物比!
那你现在,只是把天然当朋友了吧?接下来,你想要谈一个什么样的?田娟禾娇俏地笑了一笑,你别嫌阿姨八卦呀,阿姨就是喜欢你,想跟你聊聊天。
实际上,她就是想知道,女儿跟陈一心会不会像胡春晓说的那样,还藕断丝连。
陈一心也笑,但答起话来,却像是有些黯然:我不知道,阿姨。可能我也搞不清怎样才是真正的喜欢,怎样才算好的爱情。
田娟禾见陈一心答得含含糊糊,套不出什么话来,也就失了兴趣,但念及自己是长辈,只得耐心地答她道:好的爱情嘛就是两个人,乐意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有点什么话都乐意说给对方听,互相知道对方的好,也知道对方有什么毛病,但乐意去理解包容,也尽量去改一改自己的毛病
对于过往的陈一心来说,爱情不是这样。
这太平实。
青春时代的她希望爱情像一部电影,要美,有动人剧情,最好有观众,要有人来见证她们之间的至死不渝。她喜欢的女孩都有一些相似,美丽、恣意、个性鲜明,简而言之,都足够像爱情故事的主角。她为她们弹琴、写歌,制造浪漫情节,潜意识中,她希望她们也投入这场演出,情绪要恰当,不能有赘余。
贺天然无疑是她遇见过的最衬心意的对手演员,她迷恋她擅于爱的表达、行为出格总给故事制造戏剧化高潮,但后来,贺天然的生活中有了太多的赘余,无法再全情投入这场出演,而她竟然只能在爱人的人生舞台上退居二线,她准备好了台词,对手演员却不接她的戏,聚光灯也没有打在她的身上。
人生原来不是电影,而她也不是世界的中心。
今年她快要三十岁,青春渐逝,浮华落尽。二十岁时有个音乐节目挑中她,叫她去北京签约,她要求带着自己的乐队,遭到对方拒绝,隔日她再去电争取,对方直接挂断了她的电话,原来她也没那么特别,不过是无数候选中的一个。后来她在古镇的酒吧唱歌,来往的客人只顾着喝酒,并不在意她是谁,她渐渐知道自己在无数故事里都不是主角,但她不知道,回归了现实之后,她该怎样去爱?如果爱情不是一出表达美的电影,那么到底应该是什么?
乌云始终笼罩古城,从白天直到黑夜。陈一心独坐在萍谣酒吧的屋顶天台调琴,演出还未开始,她的乐手们都在楼下,近来她总是避着人群,独自适应着理想与现实间的落差。
有脚步声。她扭头去望。
包秀秀推开天台的门,走了进来。
陈一心松了一口气,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忧思中,对她来说,阿秀是空气般的存在,她不需做任何遮掩。
阿秀走到她身旁,递给她一罐可乐,然后就地蹲下,望着古城灯火发呆,她笑,她便皱着眉扭头来瞧她:笑什么笑?
陈一心答:没有。只是想到你从小就爱蹲着,明明有椅子就是不坐。我跟你说,我在手机里建了个相册,是你在世界各地蹲着的照片,有在昆明地铁的,还有在北京故宫的。你别动,我现在给你拍一张在香格里拉古城的。
噢,随便你。阿秀扭回头去,像在笑,但夜色中看不真切,你一个人躲在天台上犯什么病呢?
没有,只是想些事情。陈一心放下了手机,拉开易拉罐,气泡上涌,发出砰的声响。
她俯身伏在自己的腿上,凑近了蹲在地上的阿秀。你说,我是不是已经不爱天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