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还长,贺天然觉得不应这样放任自己的渴望,便谈起些别的话来:其实我更喜欢上夜班,过了晚十点,防城港路上就没什么车了,有时候下了班我会特意绕着路开,想象我是要远行。有一次我沿着环海大道开了几十公里,一直把车开到白浪滩,晚上十一点,海边几乎看不见人,我就吹了一会儿海风,然后又把车开回去。
白浪滩,防城港的海岸线最远端,乔木有时会去那里露营。她听着贺天然的讲述,感到那在夜间沿海公路上独自驾车的寂寥的女子驶过了自己的心上,感到海风孤独,恨不能拥入怀中。
不过上夜班也有些坏处,晚上诊所要收夜诊费,夜间来看诊的,好一点的情况是乱吃东西了,或者虚惊一场的,不好的话,就是真的生死攸关了。愿意送来看病的,都是当家里人养着的,每次有一条命断送在我手里,我都会做噩梦,梦见家属的哭声,梦着梦着,又梦见是我妈在哭。
乔木没有讲什么安慰的话,她不擅此道,只是语气坚定地轻轻应道:以后,你上夜班,我去接你下班,我们可以一起听听歌,也可以一起去看海,去吃宵夜。
其实乔木想的是,她要在她做噩梦时陪在她身旁。
此刻话还不能到那一处,但贺天然已听明白了,她也幻想着,在那样伤感的夜晚,她可以与乔木相拥着睡去。
车子驶上盘绕起伏的山路,雪不知何时停了,远方庞大的梅里雪山隐在夜中,她们从月圆又走到了月缺,农历月末没有月光,无法将它照亮,但她们都知道它就在那里,在等待着日出的第一缕光芒照耀它积雪的山峰。
乔木将车开得很慢,中途她们在服务区停靠休息,一起看了一会儿旅途中各自拍的照片,讲起当时的大小事,无休止地斗嘴,都说是自己拍得更好。
之后,她们驶过一座山间的县城。
山里已积了厚厚的雪,她们找了一处有街灯的地方下车去踩雪,互相笑话对方是傻气的南方人。贺天然在车尾箱覆着的薄雪上写字,写的是骑士小姐的阿斯顿马丁。
然后她们倚着车一起看星星,乔木将金星与天狼星指给天然看。
近清晨六点,她们再次出发,贺天然先一步上车去,乔木在贺天然写过的那行字下方又悄悄写了另外一行:随心所欲小姐的骑士小姐。
她们开过去往梅里雪山的最后一段路,抵达距离雪山最近的小镇。雪山太庞大了,还相隔甚远,却彷如就在小镇街道的尽头,乔木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停车,往前望去恰是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那座山峰海拔6740米,传说中是神灵居住的地方。
天还黑,小镇当然也还睡着,一切孤清,只有她们彼此相伴。黑夜中的雪山是漆黑的庞然巨物,她们只能看清山脉连绵起伏的轮廓,梅里共有十三峰,她们一个尖头一个尖头地数,怎么也数不清十三个峰顶,只是借着数山峰来回地拌嘴打趣。
车前窗变成她们观赏世界的荧屏,过去的几周里,她们一同透过这个荧屏看着世界变幻,现在她们等待,都知道黎明将要到来,有一个时刻将要到来。
雪已经完全停了,乌云散尽,天空彻底晴朗,渐渐地由黑变成一种干净而深邃的深瓦蓝色。
瓦蓝之中终于能够看清梅里雪山皑皑的积雪,贺天然说:天要亮了。
乔木的喉头滚了一滚,她在努力咽下心中的紧张。
天然。她说。
嗯?贺天然心中一动,她喜欢乔木叫她的名字。
上次你问我,爱和理想消失之后,旅途结束之后,我们该怎么办。乔木转过脸去,认真地凝望贺天然,我想了很久该怎样回答你。
嗯。贺天然也认真地应道。
其实,我想不到太好的答案。
乔木停了下来,但贺天然知道她将要说些什么,于是静静地等待倾听。
我是个很平凡的人,就像之前我们在西双版纳聊过的,我经历过几段很普通的感情,热烈过,但最终陨落了。我也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做着普通的工作,从来都不闪闪发光,就连我的痛苦也很平凡,平凡到我都不知道那到底值不值得去痛苦我是家里不被偏爱的那个,所以,年纪小的时候,我只能像你说的,为了得到爱而放低姿态,努力承担更多,去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贺天然看着她,听着她说,轻轻地去触了触她的指尖,用这样细微的碰触传递着柔情。但她们还没有牵手,天还没有亮。
以前,我有时候会很羡慕啾仔,永远无忧无虑,特别是每次回家陪我爸妈吃饭,或者工作上有什么烦心事的时候,我都会想,要是一只狗就好了,每天在街上溜溜达达,捡捡破烂,冲讨厌的人汪汪大叫。但是你知道吗,这一路,我从来没有羡慕过210,你抛下我们去腾冲的那天晚上,它见不到你,很着急,一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我只觉得它好可怜,没办法去找你。你在我身边,我就忽然觉得人生一切都是幸好,幸好我会开车,幸好我生在防城港,幸好我是个人,甚至有一次我还可耻地想,幸好啾仔选择的是在那个时候离开,不然,你就不会给我发那条短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