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傻了。预先设想的诸般情景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个局面,眼看子时更漏已迟,再要耗下去,留他下来直到天明也毫无意义。
既然等他睡着遥遥无期,或许最简单的方法才最直接有效。
右手藏在身后,一团雪光将帐幔映得雪亮。下一刻他已倒在雕花牙床上,双眸紧闭,呼吸均匀。
说来惭愧,在涂山时课业不精,咒诀法器样样稀松,过关全靠半混半蒙,唯有一个黄粱咒使得行云复流水,出类拔萃。哥哥说,这大抵是因为我天性嗜睡。
拽着胳膊将临渊往里挪了挪,纱帐放下遮好,又刻意露出半幅袖口来搭在床边,估摸这个角度上佳,既若隐若现又不过分显山露水流于刻意,才拉响床头铜铃,将殿外候着的近侍唤了进来。
“君上兴致好,多喝了几杯,今夜便留在上元宫歇息。吩咐下去,谁也不许来扰。若有要紧事,先去通报龟丞。”
那尾总是迷迷瞪瞪的小鲥鱼伸头探脑往纱屏后瞅了瞅,滴溜溜一双鱼眼在临渊露出来的缭绫广袖上打了个转,忙缩着脖子连声应了,诺诺告退。
水族对风月故事的想象力一向丰富撩人,不知过了今晚,会在满宫里被传成怎样。政事上素来勤勉不怠的龙君竟一改常态,耽搁在后宫数日不朝,夜来会因此怨怼委屈,要他解释吗……或许不会吧。她温柔识大体,又如此情深弥笃,总会万般体谅他的“忍辱负重”。而临渊,有着一副巧舌如簧的临渊,想必什么醋海风波都能轻而易举揭过。“上不得台面的君后,来日弃便弃了,又有什么要紧?”
这般满怀酸楚,望着他的睡颜苦笑。不管了。只要能瞒过三朝,之后这宫里会发生什么,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我是为什么来,又该如何应付没有朋友、满怀敌意的处境,往后的路该怎样走,风雨飘摇的前程究竟指向何处……统统都不想了。
枉担一场虚名,此时此夜,就是我今生能距离他最近的一刻。
念个小小的避水诀,把周身这小片海水间隔开。然后,慢慢地俯下身去,将侧脸贴在他额头温暖的皮肤上。泪水凝固成凉硬的碎珠,成串打落在绢枕上,发出怅怅闷响。
从未像这样爱过一个人,从未像这样恨过一个人……从未。
伤了他,甚或杀了他,我没想过。不是不敢下手,只是事到如今,我对他,已别无所求。
一个正确的决定总是伴随着另一个错误的决定,就像好运与厄运大多相辅相成,这才是吉凶守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