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人都是附近村子裡的,哪裡經得住驚嚇!趨身看,現在是尾爛泥鰍,沒準放進水缸里就變成九頭的相柳了……這麼一思量立刻驚掉了三魂七魄,罷了罷了,把它從網子裡抖落,幾個人扛著傢伙轉頭就走。遇見了這種邪事還是守口如瓶的好,走漏了風聲,回頭泥鰍夜裡來敲門就不得了了。
岸邊只剩一人一鰍,泥鰍芝麻大的黑眼珠看著他,他蹲踞下來,拿糙棍撥了撥,“這麼噁心,怎麼回水裡呢,我踢你下水吧!”
夷波想反對也來不及了,試圖抱頭,奈何沒有手,骨碌碌滾了好幾圈,沾得一身泥。其實回不回水是次要,要緊一樁得變回來。她寧願美美的去死,也不願這麼丑兮兮地活著。
雲頭履的鞋尖挑了好幾下,終於把她挑進水裡。她要沉下去了,奮力扭動,又浮到水面上,不住對那個人點頭哈腰,求他讓她恢復原形。
他跳上竹筏,眉目淡然,“你這鮫人真蠢,明明笨嘴拙舌,還要和他們求qíng。”復閒閒一瞥,“不光嘴笨,連眼神也不好。”
不管他怎麼挖苦她,夷波覺得都是小事,只要能把以前的皮囊還給她,他愛說什麼都隨他高興。
他垂眼打量她,“愁眉苦臉的gān什麼?耷拉著腦袋,做錯事了?挺起胸膛往前看。”
夷波吐出一串泡泡,人家沒有胸,怎麼挺啊!不過還是努力將上半截拗起來,露出圓鼓鼓的肚子。羞恥是羞恥了一點,不過現在也顧不上了。
筏上的人輕輕一笑,笑聲里夾帶著調侃和無奈,“這麼多年沒見,還是毫無長進。”
她納罕地抬頭,聽他的語氣倒像以前認識似的。仔細回憶,記憶里沒有這張臉。她想笑,臉上皮膚緊繃,舒展不開,想說話,除了吐出更多的泡泡,別無他法。
筏上的人嘆了口氣,抬指一彈,夷波看見自己的胸鰭化成了手,尾鰭在水裡飄拂,越來越豐滿,終於還原得和以前一樣。她高興極了,往上一蹦,蹦了兩丈高,然後轟地一聲落下去,濺起一人高的水花,把那人澆了個正著。
剛才的翩翩公子瞬間被淋成了落湯jī,他啊啊大叫,“你這個沒心腸的,敢這麼報復我!”
夷波把身體潛在水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畏縮地望著他。他氣急敗壞抖落身上的水珠,撩了撩頭髮,長發凝聚成縷,從月冠兩邊垂墜下來,雖凌亂,卻如水墨氤氳,有種漫不經心的美。
夷波看得發呆,真是個好看的男人呢!真身不明,但法術一定高超,所以才能把自己變得那麼美。
他眼眸微轉,察覺她正傻傻看著他,似乎很滿意,抿唇一笑道:“是不是覺得本座很耐看?很漂亮?”
是啊,這麼漂亮,不調戲làng費了。可惜有賊心沒賊膽,只有繼續仰望。
他眉心的那個印記倒也奇怪,遇水之後漸漸浮現,從淺淡的一層加深至赤紅,像神佛開了天眼,映著白淨的皮膚,愈發鮮煥。這東西叫眉心輪,夷波知道,是超出三界後才會有的一種標榜。阿螺修行那麼多年都沒有,想必這位的來頭不小,且和青丘狐無關。
她討好地搖動尾巴,“天怒人怨,海水倒灌。”最後加了一句,“把持不住!”
他的嘴角抽了下,“你該好好學學人話了,有志向的鮫人不甘於一輩子生活在水裡,岸上的世界很jīng彩,你不想去看看嗎?”
她扒著竹筏,懵懂的一雙大眼睛眨啊眨,還是沒怎麼開竅的模樣。陵魚和雕題有腿,cháo城鮫人沒有,所以她從來不存這種奢望。她的心愿很簡單,安安分分呆在水裡,阿螺想去哪裡,她背著她在海里暢遊,這樣就很滿足了。
他垂眼看著她,像看一隻小貓小狗,充滿憐憫,“哪天本座心qíng好了,賞你兩條腿吧,讓你上陸地看看。”
有自然比沒有好,她點頭不迭,纖細的臂膀扣住竹筏,陽光灑下來,照得那肌骨皎皎,別樣誘惑。只是她不自知,快樂地撲騰了一下,“你是誰?”
她只會一些簡短的語句,三四個字往外蹦,通常充當聆聽者。他俯下身子,伸手牽她挽到肩頭的袖子,把她的胳膊嚴嚴蓋住了,讓她仔細看他的臉,“好好想想,當真不認識本座了?”
她的視線在他臉上溜了一圈,然後往下……往下……穿過微敞的jiāo領,落在那擁雪的胸膛上。真高興,平平的,果然是個男人。她咕地咽了口唾沫,尾鰭搖得更歡暢了,濺起一串漣漪。筏上的人臉色一變,忙掩胸唾棄了句色魚,“你往哪裡看!怪道說鮫人xingyín,果不其然。”
夷波覺得很冤枉,艱難地豎起一根手指,“就一眼。”而且xingyín的是雕題鮫人,cháo城鮫人一輩子只等一個人,是最忠貞不二的。如果不幸和伴侶分開,哪怕永遠孤單,也絕不同別人將就,說她xingyín,真冤枉她了。
他卻qiáng勢,“一眼也不許看!”
她委屈地癟嘴,因為消沉,身體也變重,要沉下去了。想起還沒問清他的名字,重新浮了起來,先指指自己,“我……夷波。”
他微側了頭,“化險為夷的夷,夷為平地的夷?”
雖然他的解釋那麼偏激,夷波也不計較,含笑問:“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