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高陽公主這件事,哪兒都透著邪乎,許多官員都只看到表面一層,上趕著獻殷勤,他卻是明白這內里藏著殺頭的危險,躲得遠遠的。
甭管自己站得多高,官銜是什麼,說到底跟那枉死的不良人也沒什麼區別,都是隨時可能被拋棄的棋子罷了。
聖人近些年的行為與貞觀初完全不一樣,表面上依舊是聞過則改,實際卻是我行我素,自己這枚棋子還能存留多久呢?
想到這裡,魏徵輕輕嘆了口氣,步伐稍微沉重了些許,攥著奏疏的手稍微緊了些許。
走在他後面的馬周依舊沉浸在自己的策略之中,沒注意魏徵的步子變慢,一頭撞了上去。
魏徵被撞了個趔趄,無名火起,「著什麼急,你總這麼急匆匆的,恨不得一天干一個月的事情,早晚累死你!」
正當馬周想要道歉的時候,旁邊的張玄素忽地噓了一聲,指了指前面的宮門,輕輕說了句,「別吵嘴,咱到了。」
兩人急忙收斂,正了正衣冠,在老太監的帶領下,與退回來的長孫無忌、張玄素一同踏進宮苑。
這內苑有三座島嶼,象徵著東海三座仙山,其間白霧繚繞,鳥語花香,天鵝野鴨穿行嬉戲,恍如縮小了的人間仙境。
此時聖人就坐在最大的蓬萊島太液亭內,跛腳太子李承乾和小胖子魏王李泰分坐左右,晉王李治立在旁側小心伺候,白髮蒼蒼的房玄齡坐於聖人對面,起居郎褚遂良則是縮在亭子邊角落,握著一根管子,不時地在起居註上添上幾筆。那些公主們依照規矩避嫌,已經離開了內苑,去了別處嘰嘰喳喳。
聖人壯冠虬髯,神采奕奕,一瞧見幾位大臣走了過來,當即起身邀請,全然沒有君主的架子,仿佛就是一富家翁邀約幾個好友到家裡玩耍似的,「來,來,快坐下!今日青雀兒獻了一種蜀地美酒,以五穀雜糧釀造,味道醇烈,回香綿長,朕已經讓良醞署加進了御酒名冊……」
馬周聞言皺了皺眉,不等聖人說完,當即反駁道,「陛下,此舉大為不妥,如今御酒已有數種,其中的劍南燒春也出自蜀地,如今若是再加一種御酒,蜀地的百姓便會多一門賦稅,屆時民怨沸騰,蜀地百姓性子激烈,恐生出大禍。」
聖人臉上的笑意瞬時僵住,摳了摳寬闊的額頭,一邊坐回原位,一邊尷尬地說道,「既然如此,那便不加了……青雀兒也是一番孝心,沒考慮這些問題。你們都坐下說話吧,放輕鬆點,權當是在自己府中。」
幾位大臣自然不會真的把皇宮當成了自己的府宅,還是規規矩矩地依次落座。
聖人瞧見幾人坐了下來,於是端起酒爵,飲了一口,笑著說道,「朕今日考校這些孩子孝經,結果很不錯,朕這家中可算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便是處在坊間,鄰里見了朕,也得贊一句這老翁好福氣吧?」
幾位大臣愣了愣,登時不知該作何表情。
房玄齡輕咳一聲,端起酒爵,遙遙敬了敬聖人,「陛下,您為了這天下整日辛勞,自然該有好福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