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個電話給林姿嫻,她的聲音還帶著朦朧的睡意,我看到手機上的時間,是早晨七點鐘。
我連舌頭都凍僵了,口齒不清地告訴她:“我猜到蕭山可能在哪兒了。”
她似乎一下子就清醒了,急切地追問我。
“他小姨有套房子,地址你記一下。”
我把地址什麼的都告訴了她,她向我謝了又謝,或者只有真的愛一個人,才會這樣在意他的安危,這樣在意他的快樂。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掛斷電話,然後把頭垂進雙膝。
我根本沒有勇氣面對過去,等我鼓起勇氣的時候,我卻沒有辦法再找到蕭山。
一直到上了返程的火車,車上的暖氣才讓我回過神來。我很餓,走去餐車點了一碗麵,大師傅一會兒就做好了。
面盛在偌大一隻碗裡,湯倒是不少,只是一股調料的味道。餐車上鋪著白色勾花的桌布,火車走得極穩,麵湯微微地dàng漾著,我慢慢地摩挲著一次xing筷子上的毛刺,重新想起火車剛剛駛離的那座城市。我知道那條巷口小店的刀削麵特好吃。因為蕭山曾帶我去過。我還記得特別辣,蕭山被辣得鼻尖都紅紅的,滿額頭都是晶瑩剔透的細汗。
他悄悄告訴我:“我小時候就是在這裡學會用筷子吃麵的。”
我忍不住笑:“那你原來怎麼吃?用手嗎?”
他說:“當然是用叉子啊。”
我還記得他那時候笑的樣子,亮晶晶的眼睛裡全是我的影子。
高二的暑假是我人生中最快活的一個暑假,因為我拿到了獎學金,差不多天天可以找到藉口出來,和蕭山在一起。我們去公園裡划船,他帶我去游泳,教我打壁球。有一天我們甚至偷偷買了火車票,跑到T市玩。
“我小姨出國去了,鑰匙jiāo給了我,沒有其他人知道這裡。有時候我會一個人躲到這裡來,因為小時候姥姥姥爺就住在T市,我在這城市待的時間最久。那時候每年放暑假,我就被送回國內,老式的家屬區其實很熱鬧,有很多同齡的孩子,大家一起玩遊戲,我覺得在這裡過暑假是最快樂的事。”他有些赧然地微笑,“他們叫我小洋人,因為剛回來我的中文總講得不好,普通話還沒有英文流利。還有,不會用筷子吃麵條。”
蕭山都是用左手拿筷子,拿刀也是,我一直笑他是左撇子。當時他正在廚房裡切番茄,連頭也不抬:“左撇子怎麼啦,左撇子也比不會做飯的人qiáng。”
我吐了吐舌頭,不敢再招惹他。難得有空無旁人又一應俱全的老房子任我們大鬧天宮,我興沖沖地提出要自己做飯,也是我鬧著要去買菜。結果T城的夏天非常熱,又正好是中午,烈日炎炎,從超市出來走了沒幾步,簡直一身汗。路邊有賣冷飲的冰櫃,蕭山買了鹽水冰棍給我:“嘗嘗,我小時候就愛吃這個,覺得比所有冰激凌都好吃。”
我一路吮著鹽水冰棍,一路跟著他走回去。覺得自己像是小朋友,被大人帶著,什麼事都不用管。那種感覺奇妙又安心。
等回到老房子裡,兩個人都滿頭大汗,對著嗡嗡作響的老空調chuī了好一陣子,才緩過勁來。
蕭山問我:“你會做什麼菜?”
我眼睛也不眨地告訴他:“蛋炒飯。”
最後還是蕭山大展身手,雖然他水平也不怎麼樣。我倆擠在廚房裡亂作一團,我堅持番茄和蛋是一齊下鍋的,蕭山說番茄要先炒一下,最後油鍋燒熱了,一看到他把番茄倒進去,我眼疾手快就把蛋也倒了進去。
剛燒開的油鍋很熱,蛋液被炸飛濺到我手上,燙得我大叫了一聲,蕭山抓著我的手就擱到了水龍頭下,一邊沖一邊著急:“燙哪兒了?”
涼涼的自來水從手背滑過,被燙到的地方漸漸麻木。蕭山的胳膊還扶在我的腰裡,他的手真熱,掌心滾燙,隔著薄薄的裙子,我只覺得他的手就像是一塊烙鐵,燙得讓我心裡發慌。我覺得不自在,訕訕地說:“不疼了……”
廚房裡很熱,抽油煙機還在轟隆轟隆地響著,夏日的午後,仿佛萬籟俱寂,連客廳里電視的聲音都仿佛隔世般恍惚。樓上樓下都寂若空城,我心跳得近乎發虛,而他的臉慢慢低下來,他比我高許多,這麼近的視野里,他的眼睫毛真長,真密,那密密的睫毛直朝我壓過來,我都嚇得傻了。兩唇相觸的一剎那,我只覺得自己整個人就像只油鍋,轟一聲只差沒有燃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