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生問:“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們幫忙?”
我鼓起勇氣,向她借了一塊錢,說想給家裡打電話,身上又沒帶零錢。
她遲疑了一下,畢竟這年頭騙子很多,可是只要一塊錢的騙子應該不多吧。最後她掏給了我一個硬幣,然後狐疑地挽著男朋友走了。
我把硬幣投進電話,然後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撥號,只撥了三個號碼,我就掛掉了。
我有什麼臉打電話給蕭山?
我全身發抖,想著蕭山的名字,我就像是一攤泥,隨時隨地就要癱在那裡,被千人踩萬人踏,我有什麼臉再見蕭山?
我寧可我還是死了的好。
我換了一個號碼,撥莫紹謙的手機號,我從來沒有主動打給他,雖然我曾經被迫記熟他的私人號碼。聽筒那端是長久的忙音,沒有人接。我等了很久,終於絕望。
這世上所有的人都拋棄了我,我還可以往哪裡去?
我沿著人行道往前走。漫無目的地朝前走,一直走到一個街心公園。公園裡有路燈,不時有人經過,並不顯得冷清。有個流làng漢在長椅上整理他撿到的純淨水瓶子。大大小小的瓶子被他一個個踩癟,然後塞進一個骯髒的垃圾袋。我大約站了很久,因為他抬起頭來,沖我咧嘴一笑。他臉上很髒,牙很白,笑的時候才讓我看出,原來他是個瘋子。
我被他的笑嚇著了,落荒而逃。
經過櫥窗時,我從燈光的反she里看到自已驚惶的影子,我的臉色青白,神色恍惚,就像那個瘋子一樣。
我恍恍惚惚在人行道上走,因為我沒有地方可去。我沒有空,沒有爸爸和媽媽,我不能回宿舍,我再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我一直走到夜深人靜,連馬路上的車都漸漸少了,然後看到路邊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麥當勞。我又渴又冷,裡面明亮的燈光誘惑著我,推門進去,暖氣拂在我身上,令我更覺得全身麻痹。
我徑直走到椅子邊坐下,全身的力氣都沒有了,坐在那裡再不願意動彈。這裡又暖又明亮,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劃燃火柴後看到的天堂。很多年前的那個冬日的下午,我和蕭山坐在同樣窗明几淨的店堂里,那時他疊給我一隻紙鶴,我思想鬥爭了很久,最後把紙鶴藏在大衣口袋裡帶回家去。那時這小小的大膽,給了自己很多快樂,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每當看到筆記本里那枚紙鶴的時候,心裡涌動的總是絲絲酸涼的甜蜜。
那時的我們是多麼的青chūn年少,而不過短短數載,一切都已經不堪回首。在這最無力的時刻,我對蕭山的想念擊垮了一切,我從來沒有如此的想念他,渴望他。那個假設句又出現了,如果蕭山知道,如果他知道,他不會讓我受這樣的苦,如果他真的知道。
哪怕是自欺欺人,我也需要這些自欺,我什麼都沒有了,很多年前如果我不騙自己,我早就已經活不下去。苟延殘喘到了今天,我還是想騙自己,如果蕭山知道,他不會這樣的。哪怕全世界都拋棄了我,蕭山也不會。
我明知道我不應該這樣想,我明知道這樣的自欺很可憐,可是我還有什麼?除了這最後一根救命稻糙,我還有什麼呢?
服務生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著我,我的樣子一定是失魂落魄。過了一會兒,她終於走過來問我:“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
我問:“能不能借下電話?”
她很大方地去拿了自己的手機來給我用。
我撥通了蕭山的手機,按號碼的時候我的手都在發抖,我覺得我沒有勇氣等到接通,他的聲音在遙遠的彼端響起的時候,我還是只想掛斷電話。
他說了“你好”,我哽咽著說不出話來,我已經沒有辦法了,我想我在哭。他於是又問我是誰,連問了好幾遍,我想著要掛斷電話,就在這時候他忽然倉促地叫出了我的名字:“童雪?”
他的聲音是這世上的魔法,只這兩個字,我所有的一切假裝都粉然而碎,我再也忍不住,忽然就哭出聲來。很久沒有聽到他叫我的名字,很久沒有聽到他叫我“童雪”,過去的一切對我而言都是那樣奢侈。我想他,我一直想他,我把他壓在心底最深的那個深淵,可是我抑制不了自己。我想他,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我就想他,他刻在我的骨子裡,等我剝儘自己皮ròu的時候他就會顯露出來。他在電話那端焦急起來:“你怎麼了?你在哪裡?童雪,是你嗎?童雪?”
我很想號啕大哭,在他終於叫出我的名字的時候,可是,我只是淌著眼淚,再說不出多餘的話。他慢慢地鎮定下來,一邊勸我,一邊詢問我所在的地方。服務員好奇地看著淚流滿面的我,我把街對面大樓頂端的名字告訴他,蕭山說:“你千萬別走開,我馬上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