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我在班上是老師的寵兒,同學們羨慕的對象。我成績好,家境小康,我似乎擁有這世上的一切。
我不知道爸爸那些錢是從哪裡來的,我一直以為是他憑著自己的本事掙來的。她說過他的老闆很賞識他,他是正經的科班出身,做了很多年的工程。
我沒想過大人的世界是那樣的虛偽,我沒想過我最親愛的爸爸也會騙我。
他做了不該做的事qíng,做了違背職業cao守的事qíng。
或者連媽媽也被他蒙在鼓裡。
不過,這樣也好吧,我們一家人,這樣辛苦,到了今天,總算是解脫。
我不要欠任何人,媽媽教過我,不要欠任何人。
我努力對著媽媽微笑,我很好,我沒有事。我會努力重新開始,過自己真正的生活。
開學後的第三天,悅瑩陪我去的醫院。手術是無痛的,我也確實沒有感覺到痛苦,因為有麻醉劑,我睡著了片刻,醒來的時候手術已經做完了,我躺在病chuáng上掛點滴,悅瑩在一旁守著我。
我對悅瑩笑了笑,幸好還有她,幸好還有她一直在我身邊。悅瑩給我在手腕上系了穿菩提子,然後碎碎地告訴我說:“這是我那bào發戶的爹,巴巴兒替我從五台山上請下來的,據說很靈驗,我現在把它轉送給你,以後你可得太太平平的,不要砸五台山那位高僧的招牌,好不好?”
我溫柔地注視著她:“你真像我媽一樣羅嗦。”
她噗地笑了一聲。
悅瑩給我找了家酒店,從醫院出來後悅瑩陪我去酒店睡的,第二天她才回學校。早上她走後沒多久,我又迷糊睡著了,聽到門鈴我還以為悅瑩忘了什麼東西。我爬起來,牽動腹內深處的傷口,隱隱作痛。疼得並不厲害,好像是痛經一樣。可是我心裡很難受,有些傷痛我想我一輩子也沒辦法忘記了。
我剛打開cha銷,門就被人用力推開,門外站著的竟然是莫紹謙。
我連害怕都忘記了,只是嚇呆了,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他。
莫紹謙的樣子很可怕,他像是一整夜沒有睡,眼睛裡全是血絲,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子的他。他看著我,就像看著個什麼怪物,我被他看得心裡直發毛,他說過再不要見到我,可是他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我終於往後退了一步,我一動他就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的骨頭都要折了,他手上力氣真大,我幾乎疼得要流淚了。他下顎緊繃的曲線看上去真是可怕,全身都散發著戾氣,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從齒fèng里擠出來:“你為什麼——”
我從來沒見過他這種樣子,連上次我從T市回來,和他提分手那次,他的反應也不像今天這樣失態。我明白他在說什麼了,我只覺得又急又怒,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快知道,我更沒想到他會找到這裡來,我最沒想到他會是這樣激烈的反應,我口不擇言本能地想要撒謊:“不為什麼——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
沒想到這句話會狠狠氣到了他,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在急劇收縮,他一把就扼住了我的脖子,他五指的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被掐得頓時喘不過氣來。他幾乎是要扼死我:“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也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我們之間有這樣的孽緣糾葛,為什麼他明明深愛他的妻子他還要用這樣的方式去傷害她,為什麼他明明有真愛在身邊還不珍惜,為什麼他不gān脆掐死了我?我真的快被他掐死了,我拼命想要拔開他的手,那簡直是一把索命的鐵鉗,我的視線模糊起來,我看到他的臉已經是重影,沒想到我終究還是逃不掉,在我以為一切惡夢都已結束之後,在我一位人生可以重新開始的時候,我因為窒息而出現了幻覺,他的臉扭曲變形,眼睛裡竟然似有一層水霧。
我一定是真的要死了,肺里再沒有一絲空氣,所有的一切都暗淡下來——媽媽,我想你。
黑暗如同母親,對我張開了溫暖的雙臂,將我溫柔地包容和接納。
我醒來是在醫院裡,點滴管里吊著藥水,不知道是什麼藥,我有些疲倦地在枕上轉過頭,看到病chuáng前站著一個人。
病房裡光線很暗,只有chuáng頭有一盞燈,我卻幾乎嚇得要跳起來。
莫紹謙!
莫紹謙他還在這裡。
他一定有很多次,都想真的殺死我吧。
他整個人都隱在黑暗裡,我看不清他的表qíng,我像一隻見到貓的耗子,怕得連牙齒都在發顫。
他一動也沒有動,我只覺得倦意沉重,這樣的日誌我過夠了,我忍了又忍,以為忍到了最後,以後再不用忍耐。可是偏偏有這樣的意外,我想我真的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