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李恕身後的李熙眉眼低垂,但到底還是年紀輕,抵不住即將大仇得報的誘惑,偶爾也會抬起頭來,迅速偷看一眼他的臉色,再惶惶看向宮門,仿佛正在等待著什麼。
還有那些看似言笑晏晏、穿禽繡獸的官員,他們彼此推杯換盞,卻涇渭分明,在冰場中自覺劃出一個個小圈,不肯越雷池一步。
就像一張繃緊了的弓,箭搭在弦上,只要還沒射出去,大夥便都可以心照不宣,共同默契地維持住這種劍拔弩張的平靜。
裴懷恩身後,承乾帝也在看。
半晌,冰面上的舞獅就快結束了,鼓聲漸消,承乾帝懷抱手爐,笑著定下過會冰球比賽的彩頭,又側身朝裴懷恩招了招手,皺眉問:「時辰不早了,怎麼不見征兒到場。」
裴懷恩心下瞭然,側眸看了眼裝詔書的錦盒,笑眼彎彎地說:「回皇上,晉王殿下現在每天都泡在神機營,不喜歡應酬,是以奴婢估摸著,大約要等您過會下令把酒罈子拍開了,他才會循著味跑過來。」
承乾帝就笑,也不知是又想起了什麼,眼裡隱有欣慰。
「也罷,朕才不要等他。」承乾帝說。
說這話的同時,承乾帝伸手指了指面前錦盒。
見狀,裴懷恩跟了承乾帝多年,當即便會意,彎下腰不緊不慢地哄著承乾帝說:「皇上放心,一位儲君,一位親王,還有另外四位郡王——所有旨意都已擬好,什麼也沒漏下。」
承乾帝點了點頭,耷著眼皮沉吟片刻,又說:
「還有曾經的大理寺少卿支藺,翰林邱靖心,顯武將軍尉遲崇——他們都是忠誠可用之人,尤其這個支藺,這是個有大學問的人,可惜性子太傲。」
頓了頓,神色愈發和藹。
「懷恩啊,你知道朕。」承乾帝輕拍著裴懷恩的手背,搖頭說:「朕從前貶他們,其實是想歷練他們,想讓他們學會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裴懷恩笑而不語。
果然,承乾帝裝模作樣地唏噓一會,便又說道:「誰知道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如今朕老了,偶爾遇著難事,還怪想他們。」
裴懷恩適時地說:「皇上想喊他們回來?」
承乾帝聞言再點頭。
「這都多少年了,朕猜他們也已經得了教訓,恰逢東宮初立,大赦天下,就喊他們回來吧——回來見朕最後一面。」
話至此又頓了頓,抬眼看向裴懷恩。
「只是懷恩啊,朕知曉他們性子直,唯恐他們樹敵太多,即便是得了赦免的詔書,也不能平安回京。」
承乾帝把身子往裴懷恩那邊靠,闔眼斟酌著,「懷恩啊,除了你,朕誰也不信,趕明兒你就派幾個錦衣衛去接,記住,不惜任何代價,務必要確保他們全須全尾地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