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思賢聽罷沒有說話,而是猶豫著抬手,輕輕撫到他的頭頂。
其實按理來說,李熙是皇子,楊思賢是臣子,楊思賢如今這樣的動作,似乎有點於禮不合。但也就是這樣簡單的動作,卻讓李熙當場就紅了眼圈,險些落淚。
從前邵毅軒還在的時候,一旦李熙不開心,邵毅軒便會這樣伸手摸他的頭,像逗小狗似的把他髮髻揉歪。
頭頂的溫度那樣燙,一時間,李熙有些動容,也跟著抬手覆到楊思賢的手背上,小小聲的說:「閣老,我不知道自己往後該到哪裡去,我其實……有點不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曾幾何時,我以為我只是想替舅舅報仇,為長眠漠北的三萬將士報仇,也為我自己報仇,可當晉王真的倒了,寧貴妃也沒了,我見著如今死氣沉沉的神機營,見著鬱鬱寡歡的三皇兄,我又覺得不是滋味。」
「閣老,我如今也設計害了別人的母親,我……」
話說到這,李熙使勁抹一把臉,蹲下了。
「閣老,上回我同裴掌印來,聽您勸他放下,所以我這幾天就在琢磨著,若我起初便放下,是不是現在就不必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了……」
走到與裴懷恩同樣的,每天都被那些欲望和權力裹挾著向前,始終脫不開身的困境。
然而還不等他把話說完,楊思賢已經一把將他從地上扶起來。
「小殿下說的這是什麼話?」楊思賢皺眉看他,雙手牢牢抓著他的手臂,半點不肯放鬆。
李熙便抬頭,聽著楊思賢一字一頓地對他說:
「放下固然好,可人間這樣苦,能真正放下的人又有多少?說到底,所謂『放下』二字,不過也只是我這個糟老頭子對你們這些年輕孩子的殷切期盼,盼望你們能不再折磨自己,學會抬頭往前看罷了。可是話說回來,你們既然都已經真真切切地經歷過辛苦,就算心裡放不下,也是沒錯的。」
頓了頓,又再嘆氣。
「所以小殿下沒有錯,更不必自責。只是小殿下要捫心自問,如果你真的沒本事做到放下,那麼日後若再遇著什麼不高興的事,便要時刻牢記一點,即冤有頭債有主,切莫真學了當年害你辱你那些人,也變成一個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更不惜牽連無辜的惡人。畢竟……正如小殿下如今所憂慮的這般,一個真不想做魚的人,是絕不該反過來把別人當成魚看的。」
第061章 醍醐
李熙愣住片刻, 說:「……請閣老教我。」
楊思賢便扶著他坐下來。
「小殿下不必這樣看著我,我沒有哄你。」楊思賢斟酌著,重又走回自己的位子, 「你今日能有這樣的憂慮, 我很高興, 這說明你眼裡能看見別人的苦, 你比你的哥哥們都強。」
李熙聞言有些面紅, 說:「原本以為報了仇, 我便再沒有什麼遺憾, 可是現如今,我卻發現, 肆意操縱旁人命運這種事,好像並不能讓我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