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裴懷恩今天的那番話,再配合其平日反覆無常的態度, 聽在李熙耳里, 便是要以花言巧語騙他的一顆心, 然後再把他當做沒用的穢物一樣, 毫不留情地丟棄。
而更可笑的是, 李熙還曾因為自覺愧對裴懷恩的這份赤誠, 鬱鬱寡歡了好多日。
李熙認為自己從前傻透了, 人不是裴懷恩殺的,卻也是裴懷恩默認了的。換句話說, 裴懷恩至少對此樂見其成,若再無人阻止,未來便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接連死去。
即是這樣, 人是誰殺的還要緊嗎?左不過都是裴懷恩手底下那些嘍囉做的事,而裴懷恩也不想阻止。
至於……至於其他的, 李熙現在什麼也想不起來。事到如今,他素來冷靜的大腦正被無邊怒火焚燒, 毫不誇張的說,承乾帝的布置於他而言就像一根細火線,將他對裴懷恩原本的那點防備和懷疑, 瞬間在他腦子裡全點燃了。
其實原本不該這麼鑽牛角尖的,裴懷恩常常發瘋,李熙不是不知道。
可情這一字,本就能把一個聰明人變得愚笨, 尤其是在心裡早就已經對那人有依賴,卻還不自知的情況下。
「證據」確鑿, 眼見為實啊,絲絲縷縷都能扣上。有那麼一瞬間,李熙氣血上涌,甚至錯覺只有在裴懷恩瘋起來時,說出來的才是實話,對他的那些溫言安慰反而是假的。
不……不能坐以待斃,得想個辦法先下手為強,但怎麼辦好呢。
權力的傳承並非是從上而下,而是從下往上,誰手底下的人多,誰就是老大,李熙明白這道理,所以才更知道只要裴懷恩一天不放權,他就算當上皇帝了,也只是一個說了不算的傀儡皇帝。
只因如今之境況,若一旦事發,至少吏部、兵部、戶部,還有那個慣會做牆頭草的姚家,都會站在裴懷恩那頭,而封家、衛家,工部則多半中立。
邵晏寧雖然可信,但不能往回調,因為大滄會趁虛而入,至於姚家如何,李熙卻不敢賭裴懷恩會怎麼想。
統領京軍三營的吳宸領他恩典,大約願意幫他這一回,但現在三營中最為勇武的神機營,還有以戰俘為主的神勇營,都已經被晉王帶走了,能活著回來多少都是未知,剩下一個孤零零的神武營,人數只有姚家的一半,似乎並不能趕在姚家回來前,徹底清除掉裴懷恩布置在京中的爪牙。
錦衣衛就更不成了,雖說對他忠心耿耿,但那才有幾個人?
只有手裡有兵才是硬道理,李熙對此越想越愁,終於逐漸體會到了借力而上的難處。
說到底,李熙眼下還年輕,就如那無根的浮萍,而非樹大根深,能同時調動京軍,姚家和衛家的承乾帝,還不能夠令裴懷恩感到忌憚。
可像原來想的那樣慢慢來也不成了,因為裴懷恩打從一開始就在騙他,更不會真的給他權力。再加上內閣這些年在裴懷恩的打擊下大不如前,想利用楊思賢等人從各處細節上做文章,少說也要數年,而裴懷恩卻不一定能讓他平安活那麼久。
世家只要能真正拿到手的實惠,他若手裡沒錢、沒權,便請不動。
或許就連承乾帝也沒有想到。李熙想,承乾帝當年為了對付幾匹狼,便義無反顧地養出了一頭虎,並且這虎被養到最後,就連承乾帝自己也漸漸拿捏不住了。
怎麼拿捏呢,承乾帝獨居京中,雖然還能調來四方的兵,可遠水終究解不了近渴。京軍和錦衣衛早就不會再聽他的了,所以除了花心思抓到裴懷恩的錯,趕在誰也沒反應過來之前,讓宮中侍衛當場便把裴懷恩就地格殺之外,承乾帝後來其實也拿裴懷恩沒辦法了——但裴懷恩又怎麼可能會讓承乾帝真抓到他的錯處呢——明和宮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便是承乾帝的最後機會,卻被李熙忽悠著放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