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來,裴懷恩從沒這麼和楊思賢據理力爭過,不知怎麼的,裴懷恩這話說出來,反令楊思賢想起了一年前他撞柱那日。那回他受了挑唆,一時衝動,裴懷恩便站在高高的台子上看他,面上也是這種令人難以讀懂的表情。
但……但那怎麼能一樣?那回是他真冤枉了裴懷恩,可是現如今,京中這一樁接一樁的血案,有哪件不是裴懷恩親自策劃的?
越想越心寒,楊思賢對裴懷恩的冒犯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不得不在李熙的攙扶下重新躺回去。
裴懷恩見此情景,也知自己是說錯了話,忙溫聲找補道:「……不,不,閣老,您聽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說著又跪下來,手忙腳亂地替楊思賢掖被角,張口說:「閣老,求您安心養病,不要再管外面那些事,我答應您,只要您早康復一日,我便少殺一個人,您看好不好?」
雖是寬慰,聽著卻更像威脅。裴懷恩一向不會說好話,眼看著楊思賢臉色青紫,李熙再也聽不下去了,他咬一咬牙,忽然奮力把裴懷恩從楊思賢身邊推開。
「裴懷恩,你在我面前耍狠便罷了,不可這樣說老師。」李熙壓著怒氣瞪裴懷恩,揚聲說,「老師又沒害過你,又沒刺瞎過你的眼睛,你沖老師凶什麼,你是生怕他病得不夠重嗎?」
聽見李熙這樣說,裴懷恩原本要發脾氣,可他被李熙使勁推得跌倒,等再抬頭時,看見李熙這會正代替他,輕手輕腳地替楊思賢整理衣襟。
眼前這幕很,反倒襯得他才像是多餘的那個,裴懷恩面上一僵,忽而怔住了。
……不對,不對,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眼前這兩個明明都曾是對他最好的人,也都曾對他和顏悅色過,怎麼短短數夕之間,就全變了?
要說李熙是為了權力算計,打從一開始就存了騙他的心思,可楊思賢與他無冤無仇,又與他沒怨恨,怎麼也表現得對他如此失望?
而且楊思賢是什麼時候不願見他的?若細細想來,好像並不是在他動手清理仇敵之後,而是在老皇帝死後不久,便逐漸的越來越冷待他了。
正出神,楊思賢恰在此時喘勻了氣,轉頭對他沙聲說:「裴懷、裴懷恩,我自問對你無愧,你若看不順眼我這把老骨頭,你就把我也殺了,何苦在此惺惺作態?你當我不知,你從前裝著敬重我,是因為想拿我堵全天下文人的嘴?你……你……唉!原是我眼盲心盲,居然寧可相信你,也不肯信坊間那傳聞!」
話落,裴懷恩踏上前的步子一頓,面上更茫然了。
「什……什麼傳聞?我沒有。」裴懷恩受不住冤枉,頗急切地為自己辯白道,「閣老,我是真的敬重您,方才、方才我只是……您明明知道我這脾氣的。」
楊思賢卻把頭轉過去,一副不願聽裴懷恩多說,也不願再與裴懷恩多說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