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了,李熙是天子,他把天子折騰得再也不能有子嗣。
還有……還有福順方才和他說過的那些話。
福順說得對, 他殺不完。他一旦選擇與李熙站在一處,一旦要殺那些人, 結局要麼是被那些人所殺,要麼是受到另一些人的蒙蔽和利用——就像他當年想報仇時那樣。
將近三十年了, 裴懷恩已經不想再走進這個循環,他思來想去,忽然就覺得承乾帝說得對, 閹黨不除,長澹哪有寧日啊?
可這閹黨究竟該怎麼除呢?
若要他自此棄暗投明,跑過去與李熙合作,那麼他就將徹底失去在這些亡命徒中的地位和話語權, 徹底站在他們的對立面。這種事情早晚有一天會暴露,等到了那時, 他就從庇護那些人的長生仙,變成了能害得他們永不超生的修羅鬼,日夜都要受他們暗害。
所以這是不成的。裴懷恩不怕死,但他不想去做這樣無謂的犧牲。
換句話說,只要不能把那群人真的嚇破膽,那麼就算現在沒了一個裴懷恩,日後也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裴懷恩」爬上來。而他一旦背離了那群人的利益,不能再為他們提供任何好處,對於他們而言,他裴懷恩就會變得什麼都不是,他的死也會變得無足輕重。
除非能有一個比他更強大,更不可戰勝的人,親手將他這個作惡多端的惡鬼頭子,當在所有牛鬼蛇神面前挫骨揚灰,他們才能真的樹倒猢猻散。
裴懷恩對面,福順不知裴懷恩心中作何想,他眼看著裴懷恩面上變化,還以為裴懷恩是不想他死的太容易,頓時嚇得肝膽俱裂,口中支支吾吾地求饒,卻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裴懷恩只是冷淡地看著福順,隨手摸出一條乾淨帕子來,仔仔細細地為福順擦去臉上血污。
既然棄暗不行,就在方才短短的一刻鐘內,裴懷恩已想好了該怎麼辦。
他和李熙好不成了。裴懷恩想,李熙心裡喜歡他,他很高興,可是萬幸李熙現在對他的這份感情,還遠遠沒有他對李熙的多。
李熙還能毫不猶豫的對他下殺手,而他卻不能。既然如此,他就送李熙一份大禮,以此彌補他前些日子折掉李熙的那些壽。
思及此,裴懷恩的眼神變暖些,出聲對福順說:「……別怕,小福順,多虧你的提醒,我忽然改變主意了。」
福順全身都在抖,卻不敢躲裴懷恩手裡的帕子,急得淚都流下來。
可裴懷恩卻像是看不見他這反應似的,依舊在他面前自言自語著,語氣溫溫柔柔的。
「小福順,雖說叛徒一定要死,可你若不是叛徒呢?」裴懷恩彎下腰,直直看向福順那雙驚慌失措的眼,緩緩揚唇說,「若你所做這一切,皆是由我授意——你又何必急著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