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覺著懂得多的人是非多,定不肯安貧樂道。
再就是想不通為什麼要花大量的精力和金錢教賤民讀書,認為他們只要能掌握好耕種紡織的本事就行了,書本晦澀難懂,許多人終其一生鑽研此道,都研究的一塌糊塗,又豈能要求尋常百姓也習得?
其中有個膽子最大的山羊鬍,見李熙不阻攔,甚至直接言辭犀利的反問階下一書生,聲色俱厲道:「你別忘了,你現在之所以能站在此處,是因你家還算富有,因你能讀書。但若以你所言,長澹日後遍地學堂,人人都想考功名,你覺得你還能爭得過,你覺得你家兒孫能爭得過?」
話落,很快便有另一位鬍子更長些的考官附和這個山羊鬍,笑吟吟的為其打圓場道:「是啊是啊,各人有各人的命罷了,對於一群鄉野村夫,無知婦人而言,會讀書實在沒什麼用,他們每日勞作已經很累,何必還讓他們承受這辛苦,不妨就放他們呼呼大睡去。」
頓了頓,長鬍子考官又很和藹的抬手一指那考生,循循善誘道:
「再說若是人人都讀書,人人都想做官拜相,那誰種地呢?你可知民間不比朝中,都說在其位,謀其事,民間三百六十行,真到了過日子的時候,唯有書生是百無一用的,你年紀還小,你想教他們明理,可總得讓他們先活下去,你說是不是?」
這下幾名主張辦學的考生都答不出了,他們像是心有不甘,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只得憤憤的拂袖坐下。
另外有些擅長看人眼色的貢生們,見狀紛紛打起精神往上看,卻見李熙神色如常,一副不會幹涉他們辯論的模樣,一時居然也有點拿不準是否該站起來,以及站起來之後該怎麼說了。
任誰都知這殿試考的是心意,尤其是皇帝的心意,可眼下他們看不出皇帝是什麼意思,當然也就不敢再說話。
至於裴懷恩……裴懷恩已經不想再答這道題。
無他,裴懷恩先前自信滿滿,隨口就和李熙打了賭,以為自己必贏。
可是等真到了今天,當他真的站在這,當他真的看到這些躊躇滿志的貢生們,就像看到當年的他自己——他忽然就覺得輸贏沒意義了。
因為憑著他和李熙的關係,他有話完全可以找李熙私下說,其實很沒必要站在這和他們搶風頭,爭臉面。
更何況他今日已站起來說了一些話,無論如何都不會被黜落,既然如此,還是先靜心聽聽其他人怎麼說,等實在沒人能猜著李熙心思的時候,他再張嘴吧。
就這麼著,裴懷恩等啊等,起初是和李熙一樣,在等文道開口,後來見文道沒有開口的意思,便將目光轉向別處。
在李熙的位置可能看不清,但裴懷恩卻看到,坐在他身後的葛寧眉頭緊鎖,似是數次想起身,但都沒敢。
葛寧好像真的很不喜歡在人多的地方說話,每次勉強他開口,都要讓他憋成個大紅臉,就像上次強迫他和章雲禮在街上做戲一樣,惹得他如芒在背,渾身都難受。
裴懷恩盯著葛寧看了會,覺得挺有意思,不免又想起葛寧那份驚才艷艷的會試卷,看熱鬧似的摸了摸下巴。
想做官,怕人怎麼行?不妨就由他幫一把。
抱著這樣的心思,裴懷恩把右手悄悄伸到桌下去,稍一抖腕,便有一顆銅珠從袖裡落到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