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懷恩也想走,他對李熙今早在朝堂上說他的那兩句話耿耿於懷,始終不能釋然,但文道和厲戎都拉著他不讓走,厲戎更是態度強硬,只說這春風如意樓的酒菜這麼貴,他可是從牙縫裡才省出來這麼點錢,小容公子作為主客,哪能先走呢。
結果厲戎這話反倒惹得文道調侃他,說他太小氣。
文道擅長心算,很快便點出了厲戎話里的破綻,直言他每個月的餉銀不少,侍衛統領又是肥差,哪會窮得連頓飯也吃不起,莫不是在哪裡金屋藏嬌了吧,直把厲戎說成個大紅臉,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解釋出什麼。
反倒是坐在文道旁邊的裴懷恩緊跟著嘆聲氣,仰面飲盡杯中物。
多新鮮。裴懷恩心想,從前都是他在別處不高興,然後等李熙好言好語地逗他笑,現在讓他不高興的人變成李熙了,願意真心哄他笑的人也更多,可他怎麼反倒一點也笑不出了呢。
從前所有人都讓他生氣,只有一個人哄他笑,他總是見到這個人就笑了,可現在只有一個人讓他生氣,大家都在哄他笑,他卻覺得胸口悶悶的,仿佛被石頭壓住了。
或許……或許事到如今,他其實不是在和李熙生氣,而是在和他自己生氣吧。
因為他忽然發現,那些書本中所謂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實際上遠沒有那麼簡單。
也是,這世上哪有什麼真輕而易舉就能辦成的事。一個人生來是誰就是誰,無論他日後如何改換身份,隱藏姓名,他都永遠要為自己曾經做過的惡負罪,惶惶然直到死去——誰能想到短短「尚有良知」四個字,才是老天爺對一個曾經作惡之人最大的懲罰。
所以有時真羨慕老五,那小子看著就不像是個有良心的人,肯定不會在午夜夢回時,見到很多自己早就叫不出姓名的冤魂。
不過話又說回來,李熙今早那兩句話,究竟是真的無心之言,還是也下意識這麼看他呢?裴懷恩對此想了又想,也想不出一個能令他自己滿意的答案。
裴懷恩身側和對面,文、厲二人眼看裴懷恩越喝酒越悶,最後乾脆連敷衍應和都沒了,不禁面面相覷——這怎麼還勸不好了呢?
說白了,南月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爾反爾,突然攻打長澹了,但前面幾次都沒打贏過,因此在文道和厲戎的心中,此次南方雖危急,而且令人氣憤,卻也沒到真生死存亡的時刻。
厲戎和文道不像李熙,他們不知道這次為南月出謀劃策的人是誰,以為只要姚元靳把糧草送過去,及時救下衛琳琅,則邊境之危可解,所以此刻雖不忿,卻並不很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