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惊醒梦中人,江珧只觉得一盆凉水当头浇了下来,站在昏暗的小店里逆光看外面的男人,身高,肩膀,剪影一一重合。她怎么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吗?那可是她最宝贵的初恋回忆啊……
抱着最后百分之一的微弱希望,江珧丢下两人,撒腿往家跑去。
一口气冲进家门,不顾父母诧异的眼神,江珧一头扎进卧室翻找起来。书桌抽屉最下层的一个眼镜盒里,放着一副普普通通的黑框眼镜,其中一个镜片摔裂成蛛网。
再仔细观察,这其实是一副平光镜,并没有近视度数。曾经戴着它的那个人,是怀着什么样的目的用一副平光镜来模糊自己的容貌?她当年没能想通,而现在答案明明白白摆在面前。
江珧抓起珍藏已久的眼镜盒,在父母大惊小怪的叫声中又跑出家门。
图南和卓九站在楼下,两个人同时露出了做坏事露馅的诡异神情。图南事不关己地眼神乱飘,卓九慌得手足无措。江珧拿出眼镜,强行怼到卓九脸上,退后几步观察。
五官容貌自然有细微差别,但这点变化对他们而言不是很容易的事吗?神态动作,别无二致。
江珧勃然大怒,怒槽积累到顶点,叫一声:“老子数到三!快招!”
她揪住卓九的外套领子,狂暴地推搡起来。想到少女时代每个夜晚千回百转的憧憬期待,他不告而别后的失落茫然,一腔纯情都付给这只榆木脑袋的孽畜,江珧恨不得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打死他。
怪不得卓九知道她熬夜念书时吃什么夜宵!怪不得图南会有她中学时的偷拍照!这两个家伙从很早前就潜伏在她身边,根本是经验丰富的资深stalker。
“你到底为什么要假装家教?啊?还一呆就是大半年!”
卓九手足无措,讷讷地回答:“因为你模考数学成绩不理想,又想考m大……”
“就这?就因为这?!”
万没想到是这样简单到朴素的理由,江珧绝望地质问:“那你不声不响就辞职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二模分数够了?”卓九仍然是状况外的表情,根本不懂他打碎的是多么珍贵的回忆。
江珧眼前一黑,只觉得丹田如沸,经脉逆转,马上就要走火入魔。图南适时过来捏肩揉背给她顺气,并顺便攻讦搭档:“我当时就说他那种行为不妥,实在太过分了,还有脸拿阿姨给的辅导费……”
江珧按下暴跳的青筋,回头看看一脸奸诈的图南,心想以他缜密敏锐的心思,当年肯定看出来她暗恋家教,只是绝口不提,让卓九自动退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然而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再发火也没有时光机送她回去戳破这场骗局,只能收拾一地的恋心碎片,当自己当年瞎眼喜欢一条狗。
“你们俩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活动的,从实招来!”
卓九张了张嘴,江珧看他又要从天玄地黄宇宙洪荒讲起,赶紧划范围:“就从我这辈子开始说!”
“大概是阿姨怀孕28周。”
“……”
江珧一阵虚脱,转头瞪向图南:“你呢?!”
“我上岸晚了,只来得及看到你学走路。小时候的你超级无敌可爱粉粉嫩嫩简直让人想咬一口,当时我就说要抱走你,但是呆九说人类的婴儿很难养活,稍一疏忽吃错了什么就完了,还是放在父母身边比较安全。”
像是怕她不信,卓九连忙补充:“我失败很多次了,真的太容易出意外。有一回,你吃了一口蜂蜜就没气了,真是匪夷所思。”
江珧双手捂脸,带着哭腔说:“我生气的不是你们没从小抚养我好吗……”
一次性得到的信息太过炸裂,她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经历都像楚门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没有秘密。一时间自己的前半生千疮百孔,爆发都不知道该掐哪个点。
等一等……或许是因为这样,她小时候运气才会特别好吗?明明差点被车撞,对方却突然熄火侧翻了;奇怪的男人在楼道里拉扯她,转眼那人就不见了;对她开黄腔的远房亲戚很快得绝症死了,甚至她从来没有在公交车上遭遇过咸猪手。
江珧从来没有意识到,一个健康女婴无风无浪平平安安长到成年,是一件多小概率的事。闪念一想,或许她根本没资格抱怨,反而要感激他们的保护?
刚刚吃下去的冰粉在胃里翻腾,江珧心乱如麻,挥手叫他们走远点,让她自己回家冷静冷静。
一开门,就看见老两口泡了一壶酽茶,正表情严肃地坐在客厅里开会。见女儿又回家了,但没人跟着,也就懒得招呼她。
江珧边脱外套边旁听,才听到两句就头皮发炸,背后一阵恶寒。
“还是那个白皮肤的娃儿更好,那做派,那教养,一看就是上好家庭,还是珧珧上司,有他照应今后工作肯定顺利。”
江母旗帜鲜明地支持图南,江父却另有看法。
“过日子要找可靠男人,我看那个小白脸轻飘飘不牢靠。还是卓老师安逸,工作体面稳定,干活一把好手。我问过咯,他在帝都买了房。地段是偏了点,但是全款呀,拎包入住不还贷款,他还会做饭做家务,珧珧日子巴适得很……”
“那个娃儿黑黢黢,板着脸一句话不说怪吓人的。你看编导嘴甜人乖,那个鼻子,那个嘴巴,长在我的外孙儿脸上该多好看呦。”说着说着江母两眼放光,已经开始幻想第三代的相貌了。
“建筑师也不丑呀,仪表堂堂个子高,外孙长那样也好得很。”
“要是生孙女儿呢,随他那么黑,孩子该多伤心。”
“哎呀婆娘就知道看脸!”
“不看脸你找我干嘛?!”
眼见父母吵得要急眼,话题已经进行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江珧有气无力地干嚎:“他们两个就是普通朋友,不是男朋友!”
“闭嘴!你懂个铲铲!”老两口异口同声一致对外,把女儿排挤出家庭会议,不给她半点发言机会。
第82章青鸟传音
帝都一团混乱,开工遥遥无期。江珧住在老家被父母宠爱,整天不是吃就是睡,神经日渐松弛。毕业时以为从此与寒暑假告别,没想到一场洪灾竟然带给社畜意料外的悠长假期。
闲来无聊,上网冲浪,她发现原本只在小众范围内分享的归一教义,竟在网上广为传播。洪水、火灾、地震、幻日……这些本来因为编造痕迹过重而显得虚幻可笑的内容,反而因为帝都这场大灾变成了精准预言书,被许多人奉为圭臬,顶礼膜拜。
仔细搜索网络,江珧发现其实在这场灾难之前,各地就频繁发生了许多奇怪的气候变化。几个月里洪涝干旱轮番上阵,六月暴雪,深冬冰雹,幸亏海运发达,没有影响粮食供应,是以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并没有什么概念,但看农业论坛的帖子,广大种植户早已深受其害。
这些事表面看起来是自然灾害,细想却很不对劲。要说与神魔复苏有关,又没有直接证据。小川作为一个人类,竟然能爆发出那样惊天动地的神力,这绝不可能是他自己悟道摸索出来的。共工的箭囊,瑶姬的珊瑚手链,这些上古遗物前后出现也不会是单纯巧合。
是图南口中那个“高阳”所为吗?但他明明只是人类,有可能活五千年之久吗?紫薇相遇……天无二日……
江珧把这些疑问一一写在笔记本上,感觉过去与现实交织,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