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風衣, 福南是穿過了。從此以後,我不穿便是。”漢勛脫下風衣, 托在手上, 微一傾掌, 風衣就落在兩人腳下。白色襯衣因開著前兩道扣子,可以略微看到他激動地說話時震動著的胸膛,他質問苹如, “那你呢?你能不再接受別的男生的追求嗎?”
“我何時接受過別人。要追根究底,林源比你先走近我。今天,他在知道我們和好了之後,就決定要退出。他唯一的要求, 就是讓我收下他的最後一首詩。”苹如氣息有些急促,最後一句話脫口而出,躥至四肢百骸的火氣也終於疏通出來。
漢勛微怔, 了解了事情原委,靜默了片刻,他也覺得自己過了火。
徐媽去廚房裡熱醒酒湯,林源聽到有吵鬧的動靜, 就急忙跑進了洗手間。
劍拔弩張的情勢雖已削減,但仍不容樂觀。
林源笑面盈盈:“漢勛哥,苹如,我剛剛有一首詩了呢。一起去幫我看看吧。”
漢勛與苹如都不言語,隨著林源回了客廳。林源看似興沖沖地從隔壁書房裡取來了他趁隙作的詩,給了漢勛,他笑得眼睛幾乎半眯著:“剛剛作的,沒怎麼鍊字。”
林源像個孩子一樣,漢勛不禁笑了,他道:“推敲很重要。一個字的位置找出上百個可換的,一一推敲一一斟酌,這就是積累硬底子。你回去再琢磨琢磨吧。”
林源重重點頭,他笑道:“漢勛哥評論詩詞雖然毒舌,但我一定要聽漢勛哥的。”
漢勛笑問:“毒舌嗎?我怎麼沒發現?”
“漢勛哥對詩詞的要求真的很高啊。所以在我們這些人感覺來就是毒舌。”林源目光中流露著敬佩的神色,“我想大神的神技大概就是這麼自我高要求出來的。”
漢勛只是看著林源搖首笑著,他低頭又看了看詩,繼續道:“你寫詩詞的風格有一個專用名詞,叫清雅。就是俗稱的很乾淨。文筆乾淨,我們今人是蠻難達到的。要達到文筆乾淨,需要熟稔素材視角的提取手法。很多人不是寫不好,寫不出,而是不會取捨。感覺腦海里,這也美,那也好,每個字詞都想用上,但是忘記了初衷和主旨。沒有緊密圍繞進行取捨。你的這些句子都比較清雅,中規中矩的。個別平仄兩用字還要注意一下下,比如看,做動詞時應平。依據詞性分平仄是一種說法,不過能搜出很多例子,是作動詞時有仄讀的。雖然平讀的多得多。總的來說這種字在唐宋詩裡面平的情況遠多於仄。比如,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
林源聽了,舉一反三道:“再比如,世味年來薄似紗 ,誰令騎馬客京華。”
“不錯嘛,孺子可教。”漢勛面露讚賞的神色。
最後幾句,是林源用來表明自己退出的心跡的。漢勛心生了幾分歉疚出來,到底是他誤會了林源。他失了笑意,緩緩道:“感性的人看東西,總能緊密聯繫到自己的心境。比如悽惶,看什麼都是六心不定的。寫詩寫詞,一定要自己設身處地的代入意境,以自己的視角來看意象。這時候寫出來的東西邏輯條理就不會亂。還有意象的感情*色彩角度取向,也很重要。比如看見梅花,有人感覺梅花不畏嚴寒,有人感覺梅花孤伶伶的,還有人感覺梅花充滿希望。其實就是一句話,取象隨心境。這方面,你做的很好。”
漢勛忽然說不下去了,再繼續說下去,剖析林源的心思與情感,無異於在給林源的心頭插刀子。
林源偏是笑著的:“寫詩詞的人,既然寄託了情感在裡面,就不怕被品詩的人剖析解讀。漢勛哥,你只當自己是個普通的品詩人,就可以了。”
漢勛的語速更慢了:“我覺得你寫作所用的詞藻都很是特別,而且視野角度都很有風格,又表達了自己的某些情感,看似舒暢又很壓抑,帶著認命、無奈退離的成分。”
比交淺言深還令人窒息,客廳內一時落針可聞。
“醒酒湯來了。”徐媽從廚房裡出來,她也沒料到客廳里是這樣鴉雀無聲,仿若這裡不是在舉行生日宴會,而是談判期間的各自沉默。
林源打破了這迫人的靜寂,他抬頭,嘴角噙著笑:“漢勛哥,我是真的祝福你跟苹如的。”
他說完便自行夾了幾絲菜,嚼了嚼,和著一口酒咽了下去,他又道:“吃過了飯,總想著該娛樂娛樂。撲克,麻將,跳舞,都是好的。”
“聽說,像徐媽這樣的媽子們,比豪門裡的太太姑娘還會打麻將呢。”他笑問徐媽,“徐媽,你承不承認?”
徐媽擱下醒酒湯,笑道:“林少可別數落老身了。我倒是會,也不過時常跟漢勛少爺小公寓左右的鄰居打,還是湊數的,半吊子罷了。”
整體氣氛算是緩和了不少。
林源抬頭看了看牆上掛著的丹麥鐘錶,道:“可偏是在晚上,不能回家太晚,也就不能跟漢勛哥,還有苹如熱鬧到太晚。真是遺憾了。”
漢勛揭開湯蓋兒,笑道:“都喝些醒酒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