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之后,裴矩对于萧铣的担心和谋划已经了然于胸,而且细细思之。里头很多细节其实裴矩自己也早有同样的担忧,但是萧铣居然能够在几个月前按照各种情况的分叉步步推演。形成系统的方略,还是让裴矩震撼得不行。裴矩心中暗忖。待此间事了,定要想办法找罗士信或者萧铣本人,把剩下的二十六策拿来看看,看看萧铣究竟有多少层层推演的谋略。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却说看完眼下这一策之后,按照两人的共识,如今最关键的事情便是想办法劝说杨广在一个合适的时机给突厥人透一点底,表示如果始毕可汗愿意撤开包围圈离开的话,那么大隋就愿意既往不咎,不再追杀他。不过这个措辞要严厉一些,不能让始毕可汗那到诏书之后就四处给酋长们显摆、找回他的面子。最好的状态,就是既威胁了始毕、又不给他面子,还清晰地让始毕透过字里行间看出一个结论:如果他北撤,隋军是不会深入追杀的,而让那么多部众族人白跑白死伤还一点好处都没抢劫勒索到,始毕可汗肯定回去会地位不稳。
这么难的事儿,如果杨广真答应外交交涉了,说不得还是只有他裴矩亲自出马才能完成。毕竟他裴矩也是大隋朝御用了三十年的头号外交大骗子了,属于两张嘴皮子一合就能让突厥人和薛延陀反目仇杀、让吐蕃和吐谷浑互砍数十年、让新罗百济和高句丽势同水火的大阴谋家。要说靠嘴皮子杀掉十万兵,自问天下只有他裴矩做得到。
怎么出使接触、怎么措辞诏书这些细节,便留给裴矩一个人去慢慢烧脑了。剩下的第二个问题,便是首先如何说服杨广使用这个计谋,可别小看这一点,有时候对付自己人比对付敌人还麻烦。尤其是摊上了杨广这么一个驴劲儿拽不回来的主子,爱面子的程度比始毕可汗还强好多倍,要他虚与委蛇地对胡狗服软,哪怕是暂时假意的服软,那都比杀了杨广还难受。
而萧铣对于这一点,倒是很有研究,也在密函里头给裴矩说了应对方法,其实想来还是很老套的法子,那就是找个替罪羊,再扮演一回蒙蔽圣听的奸佞,让那个“奸臣”劝说杨广暂且如何如何,到时候解决了突厥人之后杨广再回头责罚这个“奸臣”,说此前一切决策都不是出于杨广本意,也就把天子威严找回来了。
从这一点上来说,其实杨广爱面子的脾气真的和后世大明朝的亡国之君崇祯很像,其实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情到了最后关头是不得不做的。但是又扯不下面子不顾天子威严去做。就像崇祯难道最后不想迁都南京么?其实也想,可惜他需要一个“奸臣”先提出来,然后他崇祯扭扭捏捏半推半就才答应。等跑成功了之后,再把这个“奸臣”杀了背黑锅。把抛弃北京的罪名都堆过去。只可惜十七年里五十相的换人频率已经把忠义之士杀光了,剩下的都是明哲保身之徒,都是“个个皆可杀”的墙头草,所以崇祯最后找不到自甘背黑锅的人来虞世基雄起一把,扛下这个黑锅,还给了许多许诺,诸如将来事情平息之后,他萧铣只要有机会,定然不会亏负了虞世基,为他求取更多荣华富贵云云。然而裴矩却知道,虞世基不是那么容易劝动的,萧铣如今还没有资格开那么大空头支票让人相信。而他裴矩自己又不能搭进去,毕竟他裴矩是要作为此次外交使节使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