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意用木棱把窗戶撐開,把爺爺書房裡的茶具搬到窗前,茶壺裡換了水重新燒。布置好一切,落地掛鍾指向兩點五十。
煮水器里的水安分而緩慢地升溫,院子裡有雨後的清香。
她坐在藤椅里等待,劃開平板,關掉和“言格”有關的一切頁面,打開命名為“林子翼V.S.唐裳”的文件夾。
那天從警局出來,甄意罵了宋依。正因為她的隱瞞,才讓她們在言格面前措手不及。甄意警告她,不能全盤托出,就gān脆散夥。
現在,宋依還沒來向甄意坦白,但她也沒有說換律師。甄意認為,宋依很快會回來。所以她要儘快熟悉這個案子,以便應對警方下一輪的盤問。
她猜警方的線索也不多,不然不會一直拿不出證據地揪著宋依。娛樂場所環境複雜,多少人進進出出,法證人員估計找不出線索。
但這次測謊,宋依的爆料太驚人,她的嫌疑指數直線上升。
甄意雖然還不知道林子翼死亡的細節,但直覺認為,和才結束的那場官司有關。
現在活著的,和林子翼V.S.唐裳案有關的直接聯繫人有:3個輪jian案同謀(分別叫肖翔、李軒和孫銘),唐裳的男友吳哲,妹妹唐羽,唐裳的父母,以及其他人的父母。
那三個高gān子弟,甄意是接觸不到了。所以,第一步,應該是從唐裳的男友吳哲入手,可吳哲現在的所在地是......那個地方她去不了,只能從言格身上入手。
鐘擺“咚”地敲,雄渾厚重的聲音在小樓里回dàng。甄意回過神來,三點了。鐘聲才落,窗外“吱呀”一聲悠揚,有人推開了院子濕漉漉的柵欄門。
甄意探頭看。
言格進了院子,立在柵欄邊拿手帕擦手。打黑傘的隨從站在巷子裡,木柵欄的另一端,沒跟進來。
天空中還飄著雨絲,往他身上飛。他穿了一件海軍風的薄風衣,衣領料峭地立著,看著更顯挺拔。
他擦gān手,往小樓走來。
甄意起身去開門,拉開門的瞬間,他剛好走上石階來到門口。迎面碰上,甄意頃刻就被他高高的身影籠罩住。
兩人離得太近,面對面看上半秒,甄意尷尬閃開:“請進。”
“謝謝。”今天他沒戴眼鏡,氣質回歸淡淡的清冽。
他低頭坐在玄關換鞋,一抬眸,目光凝在一雙黑色的洗得發白的棉布拖鞋上,那是甄爺爺的鞋子。
甄意暗嘆不好。
他抬起頭來,無聲地迎視她,眼神很淡,甚至看不出質問的意味。
甄意大方地笑,露出白白的牙齒:“爺爺出去了,你喝茶等等吧。”如果說我請你喝茶,他或許轉身就走,還是撒謊吧。
“嗯。”他穿上拖鞋,起身進屋。覺得她好像沒怎麼變,說謊從不臉紅,總是笑顏朗朗,一副落落坦dàng拳拳真誠的樣子。
言格鬆開一顆風衣扣子,筆直坐到窗邊,甄意到他對面。木藤桌上擺著靈芝形的檀香木茶盤,置茶、理茶、分茶、烹茶、品茗、洗滌茶具一應俱全,沒有眼花繚亂之感,井井有條,jīng致典雅。
“聽說你很講究,不輕易喝茶。”她垂著眸,素手纖纖,茶匙將茶則中的茶葉撥入茶漏。
一句“聽說”稍顯生疏,且,哪裡是聽說?分明是見識。
他不置可否。
他們家族規矩太多,從小研習謹尊禮數禮教,鐘鳴鼎食之家的傳統與風骨繼承進了骨子裡。在外總透著格格不入的古板之氣。
他沒和她說起,也沒解釋他的古怪。對她來說,他該是枯燥乏味的。
他不接話,她也不介意;
對坐良久,他還是走客場似地說:“一直沒來得及問,你過得還好吧?”
“好得不得了。”她飛速答完。
又是無話。
他等了半刻,
“不問我?”
“你若安好,那還得了?”她不知是俏皮還是什麼。
他不會多想,她也只是笑笑;寒暄這種事,真不適合他。
玉書碨里的水煮好了,煙霧裊裊的,橫亘在兩人之間,雨後的風一chuī,散了。院子裡有櫻花綠葉的香味,夾雜著雨水的清新,從窗棱蔓延進來。
“什麼時候學的?”言格問。
她太活潑鬧騰。印象中,她受不了任何靜的東西,唯獨受得了他。
“來帝城後跟爺爺學的。但我不喜歡喝茶,茶葉多名貴,泡得多講究,都不喜歡。因為這樣,並不用心,學的也不好。”話裡帶著一點兒都不虛假的笑意。
她微低著頭,唇角噙笑,像自得其樂地弄一件不喜歡卻也不太討厭的玩意兒。
烹茶,倒茶,滌茶,分茶,她行雲流水般做下來,最終捧上一小杯晶瑩剔透的琥珀色,放到他面前。
“是學得不太好。”從他的眼光看,她的功夫遠遠不夠,但他仍舊握那小茶杯在掌心,緩緩啜飲。
她不以為意地笑笑,露出並不深的酒窩,往瓷杯里倒上煮開的白水給自己。
學校的下午很安靜,兩層的紅磚小樓里更是寧謐。
言格從來都是個淡靜到極致的人,喝茶也無聲無息。不像甄意,總是誇張地發出慡快淋漓的喝水聲。
室內茶香瀰漫,窗外,隱約傳來大學的下課鈴聲,遠遠的,輕緩而短暫。
甄意放下茶杯,瓷與木磕出輕響:“見了好幾次,都沒弄清你的職業。”
“一言難盡。”還是那句話,仿佛他沒有丁點讓別人了解自己的yù望。
“司瑰說,你是研究型的?”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