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之後鄧嘯就沒再跟他談過畢業後考公務員的事情了。然而沒有多久鄧嘯就檢查出了嚴重的糖尿病。進了幾次醫院,天天吃藥打胰島素,鄧嘯憔悴了,鄧廷歌也終於開始正視自己的以後的生活。
鄧嘯和龐巧雲是靠做小生意維持生計的。那個小五金店雖然不大,但也支撐著鄧廷歌從小學一直讀到現在。鄧嘯的病一下抽走了家裡的積蓄,鄧廷歌看父親量血糖的時候才無比明晰地意識到,家中除了他,再也沒有壯年勞動力了。
走表演這條路太兇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否出頭。
不能出頭的人他見得太多了,他們擠擠挨挨地住在逼仄的地下室里,有活就去拍戲,沒活就打零工。鄧廷歌剛上大學的時候還覺得這樣的奮鬥很有意義。他們天天把尹天仇的那句「我是一個演員」掛在嘴邊,始終相信自己也像周星馳一樣,能從被三合板隔開的小單間裡走上大銀幕。而到了成名時,這些艱辛的過往都可以拎出來,當做奮鬥中泛著酸澀的趣事說給自己的粉絲聽。那時候他們應該坐在燈光燦爛的演播廳里,面前坐著一個慈悲的主持人,殷殷地說:天哪真是太讓人感動了,那麼當時是什麼讓你堅持下來的呢?
但鄧廷歌后來明白,尹天仇不是周星馳。
尹天仇們認真,態度好,肯學習,能吃苦;然而沒有天分,更沒有運氣。
這個圈子之所以枝繁葉茂,之所以能捧出那麼多閃亮的人,全是因為有無數尹天仇犧牲血肉、時間和青春,奉上了數量巨大的養分。
再退一步,如果這一行能讓鄧廷歌看到掙錢的希望,他也許不會放棄。
但就像劇社裡妹子跟他說的那樣,他的性格太不圓滑,為人也過分認真,而且又不捨得扔開一點尊嚴和臉面去陪笑,根本走不遠。
事實上在學校里,他和同學的關係也處得很一般,有些老師也覺得他雖然是個好苗子,卻太難調教和說服。他這樣的人太多了。表演專業里齊刷刷地都是一把把的好苗。青嫩,茁壯,有無限可能:他鄧廷歌算不上什麼。
他走到學校禮堂面前的亭子裡坐下,看到高自己一屆的師兄師姐正在禮堂前面拍畢業照。
鄧廷歌心想,有多少人會繼續走下去,有多少人像自己一樣放棄了呢?
「放棄」這個詞在他心裡撲騰來去,讓他心頭一陣難以抑制的悶痛。
他不捨得。
剛進學校的時候懷著許多憧憬。當時陳愚還是他們的老師,第一節課就扔出了《巨浪》的劇本讓他們分組討論,各演一段。
鄧廷歌被這個故事吸引了。
《巨浪》講述的是抗戰徹底爆發之前發生在一個中學禮堂里的故事。一個上午,十二個學生和兩個老師,沒有場景切換,全用台詞和演員的表演來推動情節發展。然而在對話之中,年輕學生們沸騰的熱血和老師的憂慮都被一層層地推上了頂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