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從她手裡拿過手術刀,指指死者的大臂:“屍斑墜積過程中,被壓住的地方是白色,有壓痕。”手術刀下移,滑到小手臂,
“但小手臂沒壓痕也沒屍斑,為什麼?”
甄暖急道:“她蜷縮側躺著,大手臂壓在地上,小手臂抱著腿,豎著,當然不會有壓痕和屍……”
她瞬間驚得哽住。
人死了,哪裡會自主地抱著自己?她的小手臂會垂下來形成屍斑和壓痕。除非有什麼困住她的手讓她無法自然伸展。
言焓見她滿臉通紅,知道她想通了。
他臉色斂了半分,語氣微涼:“工作時記得三思而後言,不要賭氣。”
甄暖臉紅得滴血。
她暗惱自己竟負氣工作,知錯了。她努力調整了心態,問:“為什麼一定是箱子,不是別的束縛物?”
他隨意拋出兩個字:“經驗。”
甄暖:“……”沒辦法jiāo談了。
言焓再次指向死者的身側:“髖部和大臂壓著地面,是白色。因為太白,很難看見這兩個淺淺的凹痕。”
甄暖湊去細看,白白的眼花。
她轉頭看大屏幕,由於偏了角度,反而很清楚。大臂和髖部有兩條筆直的凹痕,方向不一,粗細相當。
她愣了,重新和小松把屍體扶起來擺成環抱的姿勢。當死者雙腿屈起手臂抱住自己時,兩條凹痕平行了!
“這是行李箱內層的兩根拖杆?”
“聰明。”
“……”
甄暖想反駁說也有可能是別的東西,話到嘴邊咽了下去。
經驗,在刑偵中是一種無法描繪的本領。
她沒有慪氣,只佩服他毒辣的眼睛。難怪年紀輕輕就當隊長。
甄暖別過頭,把剛才的發現記錄下來,不動聲色地深吸好幾口氣,穩定了心qíng繼續檢查。
她著重查了死者兩邊的手掌手指和手臂:
“手腕有舊傷,有自殺傾向;但並沒有防衛型傷痕。”說明兩種qíng況:死者沒有反抗,或者,來不及反抗。
沒有反抗=信任兇手,或者,失去了反抗能力(睡眠?藥物?)
來不及反抗=兇手瞬間制服或擊斃死者。
“左大臂外側有一處挫傷。這個……”她忍不住輕呼,“太好了。有人打過她,在她手臂上留下了花紋。”
小松一看,左臂上一塊螺旋形間隔很粗的青痕。
“寬26cm,長48cm。”雖然青色有所擴散,但花紋仍清晰可辨。
甄暖為了確認,切開一小塊表皮到顯微鏡下觀察:“新傷,形成時間不長,應該發生在死前不久。只在皮膚組織的最上層,沒有下擴,可以反應施nüè器具的外形。”
說完,她無意識看看言焓,他又坐回椅子裡了,沒什麼表qíng,也沒有讚許,仿佛這是她應該做到的。
小松:“這麼說,死者被一個印有粗螺旋花紋的鞭子或棍子打過?”
“不是。”甄暖搖頭,“死者應該穿過一件印有粗螺旋花紋的衣服。”
小松愣了愣,心生讚嘆。
甄暖轉身把剛才剝離的衣服拿出來,一件件翻看:“沒找到,這些不是死者死亡時穿的衣服。”
言焓在閉目養神,只覺黑暗中,那個絮絮叨叨又異常柔軟的聲音聽著還真舒服。
“死的地方應該在室內。人死後會屍僵,如果不在室內,兇手很難在短時間找到合適死者的衣服替換。屍體僵硬後,衣服就很難穿上去。”
小松:“那之前她穿的什麼,貼身的衣物怎麼會有這麼粗大的花紋?”
安逸的環境瞬間消失,言焓一下子睜開清黑的眼眸。
他眸光一挪,落到淡藍色的屏幕上,盯著慘白皮膚上粗粗的螺旋紋看了幾秒。他掏出手機,撥了號碼出去:
“關小瑜。”
甄暖看一眼掛鍾,凌晨5點半。
“我讓小松發一張照片到你電腦上,是浴袍的花紋。你儘快把花紋細化出來。”
小松聽了,不等吩咐便乖覺地脫下手套,開電腦發郵件。
甄暖更是張口結舌,又看看那個花紋,可不正是浴袍!她幾乎要震驚於他的“經驗”,又或者,聯想力?
言焓很快打通另一個電話:“偵察員們7點出去走訪,先不用一個個查客人。56個農家樂,23家賓館酒店,10個度假區,讓每家拿出客房的浴袍拍照帶回來。”
對方很激動:“太好了!沒有死者面貌本來很難查,這下能大大減少工作量,不用大海撈針了。言隊,跟你辦事就是輕鬆。”
言焓朗朗地笑出一聲:“不是我的功勞,是新來的法醫小姐。”
甄暖的心突地一磕,又因受之有愧而再度臉紅。
她侷促地看過去,他並沒看她,椅子轉過去一半,只有一個輪廓分明的側臉。
她對小松道:“準備解剖了。”
小松已發完郵件,戴上手套過來輔助,問:“Y型切法嗎?”
“嗯。”甄暖拿起手術刀,熟練地從死者兩側耳後下切,經胸腔一路切到腹股溝,幾乎沒有停頓。
小松不經意瞪大眼睛。
言焓亦看在眼裡。
她的基本功和刀法相當出類拔萃,能媲美外科醫生。剛才剝頭髮時也是這般,動作毫不拖泥帶水,gāngān淨淨的。
切開屍體後,甄暖很快發現幾處外部檢測時看不清的皮下青腫。她對傷處組織一個個採樣,分門別類仔細檢查描述,用語音視頻記錄。
死者體內並沒發現重傷和斷骨,死前掙扎不劇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