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焓不動身,臉色漸漸淡了下去,看著她:“你少做了一件事。”
甄暖不解,把剛才的一切想一遍,並無遺漏。
她搖搖頭,疑惑道:“沒有啊。”
他眸光微涼,帶著一絲研判的意味,肯定地重複:“你少做了一件事。”
她迷茫,認認真真想了一圈,更加肯定:“沒有了,真的沒有遺漏了。”
言焓不做聲,盯著她。漆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qíng緒,不知是失望,還是生氣。
甄暖被他這種眼神刺痛:“不想幫我搬就算了,那麼多廢話。”她氣了,自己要去抱死者;
言焓瞬時起身,鉗住她的手腕,將她觸碰死者的動作制止住。
甄暖掙扎,憋了一晚上的氣要爆發:“你gān嘛,突然發什麼……”
“在學校老師沒教你嗎?”言焓語氣冰冷,“屍檢的最後一步是什麼,最重要的一步是什麼,是老師沒教,還是你不屑?”
甄暖狠狠一愣,明白了。
有如當頭一棒。
她又羞又氣,又慚又愧。
“你放開我!”她尖叫,用力掙開他的手,眼睛都紅了;覺得自己太丟臉,太無地自容,又趕緊別過頭去。
言焓看她半晌,轉身出去關上了門。
解剖室里陷入詭異的安靜,甄暖呆呆立在原地,眼睛發紅,鼻子發酸。扭頭看,無臉女屍躺在白光燈下,皮膚慘白,傷痕累累,身上一道道可怖而醜陋的fèng合疤。
她忽然想哭。
她知道言焓的意思,是她的錯,她沒有給這個人最後的尊嚴和尊重。
甄暖眼睛花了,世界水盈盈的。
很抱歉,我們剖開了你的身體,這是出於發現死因查找兇手的目的。請你諒解,請相信我們會最真實地寫下你的遺言,找到兇手,平復你的冤屈;
請你……安息。
她對著解剖台上沉默的屍體,深深地彎下腰,90度鞠躬。
淚水一顆顆砸下來。
……
言焓倚靠在牆上,又一次摸摸口袋,還是沒有煙。沒一會兒,門打開了,甄暖立在門邊,手指侷促地摳著門框。
她眼睛紅紅的,睫毛濕漉漉的,看他一眼便垂下去,聲音小得像蚊子:“可以幫我搬一下死者嗎?……我知錯了。”
他拔腳走來,嗓音低下去:“在車上對你說的那些話,我也很抱歉。”
……
上午十點左右,病理實驗結果出來了。
死者身體亞健康,臟器正常,體內未檢測到毒物,死亡時間在11月6日22:30至23:30間。yīn道內沒有jīng班,殘留有安全套潤滑油,有xingjiāo痕跡。
頭部多處鈍器傷痕,致死原因是頂骨鈍器重擊骨折。
甄暖做完工作,想起死者頭皮上的玻璃碎屑,下樓去化學實驗室看看。
測定玻璃的折she率和密度後,以後做對比可以成為關鍵證據。
化學研究員谷清明正帶著幾個助理做檢驗。谷清明長得和他名字一樣,清秀明朗。他一身白大褂,面無表qíng立在顯微鏡前,往一粒玻璃碎屑上滴液體。
甄暖好奇:“是什麼?”
“居里液體。”回答簡短,也不管她明不明白,不繼續解釋。
“嗯?”
“居里液體。”
“……”嗯的意思是請繼續,不是說我沒聽清。
“我不知道什麼是居里液體。”
“哦。”他抬起頭,望著空氣想了想,說,“用來測玻璃的折she指數。”
“怎麼測呀?”甄暖覺得和他說話像擠牙膏。
他看著偏光顯微鏡,頭也不抬:“液體的折she指數高於或低於玻璃時,會出現貝克線。”
“我可以看看嗎?”她想和新同事熟絡。
谷清明從鏡頭裡抬起頭顱,想了想,翻開一本書一頁一頁地找。
甄暖納悶,歪頭看,他拿的是《C-Lab化學實驗室行為規範》。
他很快翻完,說:“你看吧。”
“……”甄暖推測,他應該沒找到“不許外來人員觀看貝克線”這一條。
她透過鏡頭,看見液體裡躺著一粒碎屑,碎屑周圍一圈銀白色的光暈,明亮而纖細,時而收縮,時而擴大。
她輕嘆:“好漂亮。”
“謝謝。”
“……”
谷清明滴著液體,一絲不苟道:“居里液的折she率可根據混合度的不同而改變,當它的折she率和玻璃一致時……”
閃閃的貝克線消失了。
“好神奇。我從來沒聽說過居里液。”
“哦,這是我自己配置的,也是我給它起的名。”他尋常道。
“啊?”
“測玻璃折she率有多種方法,但我喜歡貝克線,所以配著玩兒。”
“……”
她問:“腦部傷口提取的紅色碎屑檢查過了嗎?”
“油漆。”
“這麼說,兇器的表面有油漆?”
“對。”
甄暖自言自語:“塗著油漆的奇怪兇器,會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谷清明一板一眼地說。
“……”我沒問你。
“我建了一個油漆資料庫,等成分分析出來,可以對比找到線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