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目全非。”
……
甄暖走回樓上,不知道言焓最後是怎麼猜到密碼的。
手伸進口袋裡掏鑰匙,驀然發覺自己換了外套。她立刻跑回休息室,濕漉漉的外衣搭在椅子上,一摸,程放給她的那團紙,就是藏在鄭教授蠟像頭部的東西,不見了。
被言焓拿走了。
算了。程放把信封和紙團給她,不是不想給言焓,而是擔心他倆的安危,讓她出了密室再jiāo給他。
但什麼都沒逃過言焓的眼睛。
她走回辦公室,意外撞見言焓從電梯裡出來。
她愣愣看著他,面容俊朗,表qíng寂定,衣服換過了,看不到肩上的傷,只有露出的右手上綁著繃帶。
她直勾勾看著他,竟覺恍如隔世。
“看什麼?”他說,“水把腦子泡壞了?”
“……隊長你還好吧?”
他“嗯”一聲,往前走,突然問,“我下水之後,你gān了什麼?”
“我……手滑,掉進水裡了。”
“是嗎?”
“是。”
“甄暖。”
“嗯?”
“為我,不值得。”他說,側臉寂寞得像黑夜。
……
言焓走去解剖室,甄暖跟著進去,就見台子上幾塊黑漆漆的東西,鞣屍。
碎了的鞣屍。
言焓一句話沒說,戴上一層薄手套,過去把堆放在一起的人體塊拼湊起來。
甄暖立在一旁,沒有幫他。她不敢碰他的“人”,也不想打擾他和“她”。在密室里,她隔三差五地恨他和夏時,可如今看到這幅qíng景,她一點兒恨意都沒有了。
一個人如果活著,她的愛人跋山涉水穿越十年的時間去尋找她,這條路孤獨悽苦,但他心裡有再相見的信念;
可一個人如果死了,她的愛人獨自一人尋找真兇,只為讓她安息;尋找她的骸骨,只為給她全屍;這條路,漫漫十年,他是怎麼走下來的?
她死了,他真的在用一生的時間銘記她。
“她”萎縮得很瘦很小了,腦袋,軀gān,手臂,腿杆,細得像柴火。
室內只有解剖台上開了燈。
言焓低著頭,碎發遮住眼睛,看不清表qíng,只露出消瘦的下巴。
他的牙齒緊咬著嘴唇,嘴巴抿成一條細線。
他輕輕捧了捧“她”的臉,又摸摸“她”頭,手掌來回動了動,像憐愛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他手指輕輕碰一下“她”的臉,小心翼翼而又虔誠。
那張臉坑坑窪窪,不見人形。
鞣屍會完整地保存“她”死時的面貌,她曾被人扔進腐蝕xing液體,當然會是這般慘狀。
他的食指緩緩從她的額頭滑到鼻尖,滑到下巴,輕微發抖。
然後,他盯著“她”的臉,就那麼看著。
很久很久,忽然說:“我想單獨在這裡。”
甄暖轉身離開。
解剖室里安靜無聲,言焓仍立在台子邊,捧著那個坑坑窪窪的瘦小的腦袋出神。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終於把她拼好。
他握住“她”的手,穿過“她”的手指,十指jiāo疊。
他俯下身子,拿臉去蹭蹭“她”的臉頰,又用鼻子蹭蹭“她”的鼻子,嘴唇輕碰“她”的嘴唇,像動物的本能,不能言語只能愛撫。
可……
他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她”漆黑的臉,直起了身子。
這種感覺……
“她”的感覺……不對!
……
甄暖回到辦公室,發了會兒呆,夏時因曾經的甄暖變得支離破碎,她沒有記憶,就真的和她無關?
她想起那副慘狀,難怪言焓恨她。
她在桌上趴了一會兒,給沈弋發簡訊:
“我知道‘甄暖’以前是gān什麼的了。tina。”
想了想,又加一句,
“我想和你談談,現在。”
很快,簡訊回復過來:
“你在哪兒?”
“辦公室,我可以出去找你。”
“不用,我過來。”
……
甄暖推開通往天台的門,樓頂上厚厚一層人跡未至的新雪。
靴子踩進去,咯吱咯吱響。
沈弋跟在她後邊,問:“那麼怕冷,怎麼跑到上邊來?”
“下邊人來人往的。”她的臉縮在圍巾里,沒回頭,“為什麼不把我過去的真實身份告訴我?”
“你都不記得了,告訴你做什麼?都是些不好的事。”
“你知道那些事是不好的。”她停下腳步。
“……”
“知道是不好的,為什麼你現在還做不好的事?”她邁出一步,身後只有風聲,她又停下,輕輕問,“因為我嗎?”
沒人回答。雪地上的腳步聲漸近,他從她身邊走過。
“沈弋。”
他扭頭看她,眼睛映著雪地的白光,看不清qíng緒。
她抬起臉:“有人要殺我,你替他們做事,換我平安,是這樣嗎?”
他看她好幾秒,平靜說:“不是,你想太多了。”
甄暖啞口,想從他的臉上看出端倪,可她驀然發覺,這些年,她從來就看不清沈弋的心,也分辨不出他是真話還是謊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