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跟十四對視一眼,並肩舉步上前。
恆鏡台內紅燭高照,康熙一身黃緞子寢衣,披著玄色斗篷站在地圖前,面容清癯,臉頰凹陷,一副病體難支的樣子。
“皇阿瑪。”胤禛和十四對康熙感情複雜,但是萬般怨恨、諸多責備中唯獨沒有希望看見他英雄遲暮的欲望。
“你們來了。”康熙指著那副用石青、褐黃、芷藍標註出西北局勢的地圖:“老四建議在西藏設府,收歸中央管轄。此計雖好,卻急了點,現在兔子被逼得起來咬人了。說說吧,怎麼辦?”
十四平靜地說:“這一仗遲早都是要打的。京城離雲南、四川足足兩千里路,途中阻礙重重,西藏進川,卻只需要走二百里山路,騎兵奔襲兩天兩夜就可以威脅成都。要是讓外族占了西藏,整個西南,都成了對方嘴邊的肉。”
康熙搖頭:“是這個道理,但是還不夠。敬廷,告訴他,這一仗意味著什麼。”
戶部尚書陳敬廷上前一步,神色沉重:“戶部已經實行固定丁銀和輪流減免賦稅之策。”
丁銀固定,貧民就可以自由生兒育女,不必因為人頭稅逃籍,流亡他鄉。朝廷征一兩銀子的田賦,往往下級官吏就問百姓要三兩、四兩甚至更多;輪流免賦,就遏制了一部分的橫徵暴斂。
這都是馬齊提議、胤禛實行,好不容易弄出來的德政。但是世上哪有這邊免稅,那邊打仗的好事?戰火一燒,這些利國利民的事,都要推遲。
馬齊的臉色黑如鍋底,胤禛卻上前一步道:“大局為重,只是賦稅重點,百姓還能活。但是外敵一旦犯邊,就是屠城滅族之禍了。”
“說得好。”康熙緊緊盯著那西北局勢圖不放,“朕也有此意,戶部的銀子不夠,就拿內務府的銀子頂,內務府不夠,就支內庫。內庫再不夠……”他說著頓了一下:“就動公庫。十四阿哥,你敢當這個撫遠大將軍嗎?”
公庫就是這個時候的國家戰略儲備糧,是災荒年間,用來跟閻王爺搶人命的。
城門失火必然殃及池魚。這一回撫遠大將軍肩膀上的,不僅僅是三五萬軍人,更是億萬貧苦百姓的平安。
這不是奪嫡失敗,要頭一顆要命一條就完了的事。這是敗了就遺臭萬年,成了也不一定有好處的事——皇帝年老體弱,要是有個萬一,遠離京城的人就占了天然的劣勢。
四名心腹重臣皆是心下駭然,這是什麼套路?要說皇帝不重視十四,這幾乎是托之以國運了。但是正因為這個擔子太重,哪有讓未來太子遠離政治中心,幹這種有可能背鍋的事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