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稟太后,這個故事是早些年,奴婢父親營里一位大哥哥講給奴婢聽的。”楚言他爹手下怎麼也有幾百上千個兵吧。
“怎麼?你打小跟著你阿瑪在兵營里長大的?”
“倒也不是。奴婢自幼淘氣,常常闖禍,嬤嬤不以為意,繼母又管不住奴婢,父親沒有辦法,有時會把奴婢帶在身邊管教,一來二去,奴婢就跟營里那些叔叔大哥們混熟了。”
康熙突然想起一事,問道:“前一兩年,曹寅提過,杭州知府的兒子在街市上調戲婦女,被一個小姑娘給弄到海邊,綁在礁石之中,險些在漲潮時淹死。朕記得,那個丫頭是姓佟的,莫非就是你?”
楚言一愣,直覺地就要否認,那分明是黃蓉乾的,怎麼又算到她頭上來了!
“可不是!”冰玉笑嘻嘻地接口,大概是聽過以前的楚言吹噓,當下繪聲繪色地描述出來,猶如親眼所見一般,聽得康熙和太后不時會心發笑。
少說話少出錯!楚言低頭做惶惶然,悄悄往太后身後躲了躲,暗自開始打量殿內眾人,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到最醒目的那一桌上。
第16
欽安殿內,皇家諸人,自康熙太后以下,坐成了兩列。太后這邊,第一桌是幾位太妃太嬪,幾位待嫁的公主坐了第二桌,往下是以德妃為首的各宮主子,從楚言所在的角度看去,只是一溜的旗頭,分不清胖瘦美妍。倒是對面那一列打量起來方便,康熙以下是太子,然後諸位阿哥按年序排列下去,已經成親分府的,每家一桌。基本上,每一家都是眾星捧月,少說也是三四個妻妾擁著一位阿哥,九阿哥沒到,四位九福晉仍是將一桌擠得滿滿,因而,只坐了一夫一妻的那一桌分外顯眼。更何況,那兩個人都是容貌俊美,氣質出眾,走到哪裡都令人矚目。
一身大紅緞面旗裝,繡著大朵金色牡丹,廣袖收腰,越發顯出玲瓏健美的身材,旗頭兩邊各是一朵大紅絹制牡丹花,正中一隻展翅欲飛的八寶攢金鳳凰,鳳凰口中墜下一條細細的金鍊子,末端一塊拇指大的水滴狀紅寶石正好點綴在額間,遠遠看去,像是一點硃砂,風情萬種,同一款式足金銜紅寶石的耳墜子,大紅赤金,可謂俗到極致,卻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的容貌氣度,面似滿月,臉若銀盆,雙眉入鬢,杏眼含俏,鼻若凝脂,口似櫻桃,近看是帶刺的玫瑰,遠觀如灼人的烈焰,好一個富貴逼人,雍容自得的八福晉!
相形之下,那個溫和儒雅,灑脫出塵的男子猶如一片綠葉,默默相陪,一襲青色錦袍,只在腰間系了一塊玉佩,臉上是永遠和煦的微笑。
好似感覺到她的目光,原本含笑與七阿哥說話的人,突然抬起視線,膠住了來不及逃跑的她,神色越發溫柔宜人。
一絲狼狽心虛一閃而過,她的眼中堅定如同萬年冰川,在他遙遙遞來的暖意下沒有絲毫熔化,淡淡地對視片刻,面無表情地略略轉開頭,不期正撞進另一雙同樣溫暖卻更加清澈的眼睛,剎那間,冰雪消融,嘴角上揚,綻住一個如花的笑顏。
像是被她刻意針對的冷淡凍傷,那張完美的笑臉有片刻的裂痕,心臟像是被人揪了一下,隱隱作痛,垂下眼以掩飾突來的黯然,望見的是手中還沒有碰過的那杯酒,修長的手指微微一捻,抬起手,一股香甜裹著辛辣苦澀,順喉嚨而下,直衝進胃裡,借著輕咳發出嘆息。
“喝得那麼急!做什麼呢。”八福晉嗔道,帶了三個純金嵌琺瑯指甲套的玉手撫上他寬闊的背,輕拍幾下。
有些狼狽地又咳了兩聲,再抬頭已是如常的溫和從容:“有些渴了。”話剛出口,腦中浮起的是她在勤政殿牛飲的嬌憨,那樣的純真爽利自然無偽,睿智精明如皇阿瑪,也被收服了吧。
八福晉噗嗤一笑:“真是糊塗了!渴了叫茶就是,酒哪裡能解渴!”言罷,回頭吩咐他的隨侍太監陳誠,速去倒杯熱茶過來。
淡淡一笑,憑她作為,視線落到那一片耀眼的紅色上,又有幾分失神。她原先也是極愛紅色的,還記得初遇之時,先聞見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後見到那火一樣熱情的身影,幾乎懷疑自己回到了十二歲,第一次見到寶珠的情形。起初的印象,她除了容貌年紀略差一些,行事風格毫無二致,不由當作了一個影子,說不清是喜愛還是厭煩,欣然允諾照顧兩個不懂事的小丫頭,也不過為了佟家的交情。誰知,從那以後,她帶來不斷的意外驚喜,叫他再也移不開眼睛,著迷一樣地探索猜度她的心思,偶然中的,竟比幼年時猜中難謎還要歡喜,也曾暗暗警覺,如此沉溺大不妥當,卻最終迷失於她純淨的笑容和變幻的身影,月白的清純,淺紅的頑皮,淡紫的輕郁,湖藍的神秘,墨綠的典雅,令他眼花繚亂,哪一個都是她,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