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看見她,滿院子的人,皇城宮牆,突然都暗淡下去,滿世界就剩下那個身影。她穿了一件菸灰色長襖,淺紅滾黑色邊的坎肩,襟邊別了一朵小小的珠花,文雅清秀,裹著輕愁卻不抑鬱。沒有錯過她的驚慌,心中微嘆,她還是不想見他吧。
他瘦了。灰色的錦袍,玄色的坎肩,都顯得寬大,倒是給他添了幾分謫仙的氣韻。眉頭微鎖,臉色蒼白,面容疲倦,唯一不變的,是那雙溫暖光潤的眼睛,柔和地望著她,無盡的包容。
周圍人請安的聲音將楚言驚醒,機械地跟著行禮,悔恨不已。好奇心果然是要殺死貓的!
八阿哥走過她們身邊,停了下來,笑問:“你們在慈寧宮可還習慣?”
“是。”二人低眉順眼地回答。
冰玉悄悄看了看楚言,補充道:“有勞八爺記掛,太后對奴婢們很好!”
八阿哥點點頭,還想說些什麼,躊躇著如何開口。
碧萼掀帘子出來,笑著催促:“爺,主子叫您呢。”
八阿哥連忙進去了。
碧萼放下帘子,走過來,笑道:“可算來了!我還當兩位姑娘要賴帳的呢。”
“姐姐取笑了。”冰玉連忙將瓶子遞過去,陪著笑,找了一堆藉口說明晚了幾天的原因。
碧萼只是笑,耐心地聽完:“既來了,就請姑娘們到我屋裡坐坐,我去年攢下的梅花雪還剩一些,我們烹茶吧。前兒,良主子賞了我一些大紅袍呢。”
冰玉頗為心動,有些為難地看向楚言。
事到如今,就是瓊漿玉液,楚言也喝不出味道,拉了冰玉,對碧萼賠笑說道:“出來有一會兒了,也該早些回去。下回再討姐姐的茶吃。”
還沒來得及行動,屋裡又出來一個宮女,宣道:“良主子請兩位姑娘進屋說話。”
楚言做了個深呼吸,真的逃不過,反倒鎮定下來。
進了屋,先是請安。楚言微一抬頭,只覺得眼前一亮,桃花開了!
再仔細一看,是她認識的那塊料子,沒有花巧沒有雕飾,隨隨便便的一件家常夾襖,往那裡一坐,就如一樹桃花,不言不語,下自成蹊。
楚言目光有些直愣,讚嘆地望著那個女子。平生第一次,她信服了,有人能配得上桃色,有人能長得如煙如霧如夢如幻!細細審視她的五官,沒有一處不好,也沒有一處特別好,可是搭在一起,就是那麼協調,那麼舒服。美得不張揚,美得不誘人,美得妥帖自然,美得令人嘆息,美得讓人想親近又想躲開。十五歲的嬌嫩,二十五歲的嫵媚,三十五歲的成熟,四十五歲的洞破世情,糅合在一起,即使是悲苦的身世,淒涼的經歷,丈夫的涼薄,兒子被帶離,改變不了的是那份傲然從容淡定堅韌無欲無求。
草木本無情,何求美人折。楚言突然之間明白了康熙對於這個女人的複雜感情,作為男人,被她吸引,作為帝王,被她挫折,可以一時寵愛呵護,也可以下一時翻臉無情,惡語相加。
對於她莽撞驚嘆的注目直視,良妃並無絲毫不滿,先是驚訝,然後嘴角漸漸染上笑意,同樣感興趣地細細打量著她,心中稱讚,再看看兒子痴痴停駐在她身上的目光,暗自嘆了一口氣。天意永遠作弄人!
來回看看兩個少女的打扮,一個一身水紅衣裳,外罩月白繡銀絲坎肩,另一個一身菸灰,坎肩卻是淺紅,不由點頭微笑:“你們兩個約好了這麼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