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頭埋在他胸前,輕輕搖著,不說話。
拍了拍她的背,他笑道:“到時,你真要在這裡煮魚湯烤兔肉,也無不可。”
“萬一你輸了呢?萬劫不復?”
輪到他不語。
她幽幽勸道:“你說得沒錯,我不喜歡碌碌無為的男人。可是,我們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事做起來都會比搶椅子有趣得多。”
不敢置信地瞪了她足足一刻鐘,他摟住她大笑起來:“搶椅子?你可真是個寶貝!是啊,一把椅子而已。可是——”
他收住笑,認真地看著她,眼中有無奈有不甘有憂傷:“可是,我生在皇家。”
楚言怔怔地回望,是啊,可惜他生在皇家!起點太高,發展空間太小,一生都擺脫不了那把椅子的束縛。天威赫赫,皇恩浩蕩,對於平民百姓,更像一個遠方的傳說,卻是他頭頂的唯一的天空,是他深入骨髓的驚恐與生俱來的渴望。從出生那日起,他們就註定了,要麼坐在那把椅子上被膜拜,要麼跪在那把椅子前膜拜。
普通百姓渴求衣食無憂,然後是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世家子弟期待金榜題名,建功立業,甚至青史留名。唯有他們這些人,生來錦衣玉食,威風赫赫,卻是站在冰山之上,稍不留心就是粉身碎骨。有才能的人誰不希望能有所作為,施展抱負?他們有與生俱來的驕傲,有被芸芸眾生跪拜出來的霸道,指點江山,睥睨天下才是他們骨血中最深切的渴望吧。
可惜,龍椅實在太小,只能容下一人。即使是坐在上面的那個人,也不能不有危機感。於是,有資格的人中,才具平平又能自甘淡泊的,低調一點,小心一點也許可以享盡天年。才華出眾的,多半不能賦閒,只好戰戰兢兢地生活在兩難之中,不努力做事是心懷不軌,目無尊上,努力做事是功高震主,居心叵測。
就如現在的他,表面上看風生水起,風光無限,其實已經漸漸陷入死門,沒有多少出路了。一半拜康熙所賜,一半托福他的才幹,和太子已經漸成水火之勢。如果他什麼也不做,康熙也許是個很護短的父親,即使不滿也還會繼續包容自己一手帶大的太子,以太子的心胸,繼位以後,會善待這個一直和自己對著幹,給自己造成強大心理壓力的弟弟麼?
果然,他說:“我原本希望能做一代良臣,輔佐君主,匡扶社稷,為我大清江山鞠躬盡瘁,能得一賢字,余願足矣。可是太子——若是太子登基,我和九弟必然性命不保,大清只怕也要亡國。”
“這個,也不一定啦。你和九阿哥遠遁天涯,未必沒有另一番天地。”楚言突然覺得讓太子繼位也不錯啊,清朝早亡早好,至於他和九阿哥他們,只要逃到南洋,就不信能被抓住。清朝的海軍不行,想要複製鄭和下西洋也不可能。
他苦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裡去?”
“咱們出洋,怎麼樣?海外有很多地方,很好玩,也有很多機會,我們可以賺好多錢。”
聽見那個“咱們”,他心中一暖,對她抱以微笑,卻搖了搖頭,語氣堅定:“我身為愛新覺羅的子孫,就是死也要死在大清的國土上。”
楚言頹然,扯上家族榮譽感,算是進了死胡同了。好麼,和太子對著幹,把太子拉下馬,把自己也賠了進去,讓四阿哥撿個便宜,到頭來人家不領情,還是沒有好結果。曾經讀到過一個說法,雍正本想重用八阿哥,因為八阿哥不肯效忠,不好好辦差,還時時與雍正作對,雍正不得不滅了自己的政敵。持這個觀點的不是天真就是刻意美化雍正,在她看來假使八阿哥效忠雍正,任勞任怨,委曲求全,也許不會被改名,也不過是活得更不痛快,受更多煎熬,到底能不能多活兩年,還不好說。他對老爹康熙夠忠心夠盡力了,還不是一樣被猜忌,康熙猜忌的東西,雍正又怎麼可能不在意,何況雍正自己的人緣實在不怎樣。
